他挣扎着挪到水筒边,喝了几大口冷水,冰冷的液体让他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他又挖了一点“宁心膏”服下,清凉的药力缓缓化开,抚慰着抽痛的眉心。然后,他艰难地脱下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脏衣——这是苏晚晴的外衫,不能穿去。他里面那件粗布中衣虽然也皱了,但还算干净。他又用剩下的一点清水,胡乱抹了把脸,将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污渍尽量擦去,理顺纠结的头发。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角再次冒汗。但镜中(虽然无水无镜)那个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的少年,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那个用符布包裹的绣花鞋,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它。带在身上去见师父,太过危险。他将包袱又往里推了推,用些稻草虚掩住。
然后,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咬着牙,一步一挪,推开破庙的木门。
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刺得他眼前一片白光,眩晕感再次袭来。他扶住门框,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辨认方向,朝着村子中心、后山道观的方向,慢慢地、艰难地走去。
这段平日里只需一刻钟的路程,今日走起来却仿佛没有尽头。他尽量避开人多的主路,挑着小巷走,但仍有早起劳作的村民看见他。看到他惨白的脸色、虚浮的脚步,以及那身皱巴巴、明显不合身的单薄中衣,人们都投来惊讶、同情或带着几分疏离的目光,低声议论着。显然,赵瘸子的死带来的恐惧还未散去,而他这个“不安分”的守魂人,在众人眼中也变得有些“不祥”。
林宵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集中全部精神,控制着自己不要倒下,一步一步,朝着那座掩映在山林间的青灰色道观挪去。
当他终于踏上道观前那长长的、有些陡峭的青石台阶时,双腿已经抖得如同筛糠。他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冰凉的石栏,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额头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石阶上,瞬间被晒干。
不能停。他对自己说。咬紧牙关,再次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一级,一级,向上攀爬。
道观的山门敞开着,清晨的香客尚未到来,显得有几分空旷。洒扫的弟子看见他这副模样踉跄进来,都吓了一跳。明心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想上前搀扶,却被林宵轻轻摇头拒绝了。他不想在更多人面前露出如此虚弱的样子。
“师父……在静室?”林宵声音嘶哑地问。
明心连忙点头:“是,观主吩咐,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林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径直朝着后院陈玄子独居的静室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同门都投来各异的目光,有关切,有好奇,也有不解。林宵一概无视,只是挺直了脊背——尽管这让他胸口更闷——努力让脚步看起来稳一些。
终于,他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挂着竹帘的静室门前。门内,檀香的气息幽幽飘出,混合着一种陈年书卷和药草的独特味道。这里是整个道观最清静、也最令人敬畏的地方。
林宵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腥甜和心脏的狂跳,这才抬起手,轻轻在门框上叩了三下。
“弟子林宵,奉命前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带着重伤后的沙哑,但还算清晰。
静室内沉默了片刻。就在林宵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时,里面传来了陈玄子那温和醇厚、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进来吧。”
林宵伸手,轻轻掀开竹帘,迈步走了进去。
静室内光线柔和,窗扉半开,晨风徐徐,带着山间的清新气息。陈玄子并未像往常一样在蒲团上打坐,而是坐在临窗的矮几后,面前摊开着一卷书册,手边放着一杯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比道袍少了些威严,多了几分闲适,但那股子沉淀多年的出尘气度,却丝毫未减。
看到林宵进来,陈玄子放下书卷,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如同春日里化开溪流的阳光,徐徐地、仔细地将林宵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他的脸,到他单薄的衣衫,到他微微发颤却努力站直的双腿,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林宵只觉得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穿透了他的皮肉,看到了他内里的虚弱、伤痛,或许……还有那深藏的恐惧与怀疑。他垂手而立,微微低头,做出恭敬的姿态,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
“师父。”他再次行礼,声音干涩。
陈玄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林宵自己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熬。林宵的后背,渐渐又被冷汗浸湿了。
良久,陈玄子才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充满了慈祥长者对不懂事晚辈的无奈与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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