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林宵从一片混沌的、血色与黑暗交织的剧痛深渊中,挣扎着浮上来时,唯一还能清晰感知到的东西。不是那种尖锐的、能让人瞬间清醒的锐痛,而是绵长的、钝重的、仿佛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被石碾反复碾过、又被冰水浸泡过的、无处不在的钝痛与寒冷。
他趴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脸颊贴着地面,能感觉到自己嘴里、鼻腔里流出的温热粘稠的液体,正慢慢在砖面上晕开、冷却。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口撕裂般的闷痛,肺里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絮,又像是破洞的风箱,吸不进多少气,却带出更多的血腥味和铁锈气。
耳朵里的轰鸣稍微减弱了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低鸣。视野依旧模糊,只能看到近处地面深色的、不规则的血迹轮廓,和远处一片昏暗扭曲的光影。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左手传来钻心的刺痛——是刚才死死抠住墙壁、指甲翻折的伤。右臂则完全麻木,感觉不到存在,只有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的、深入骨髓的阴冷,那青黑色的煞气似乎又蔓延了一些,像有生命的藤蔓,贪婪地汲取着他的热量和生机。
他想抬头,脖颈却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铁轴,稍微一动,天旋地转的感觉就再次袭来,伴随着恶心欲呕的冲动。他只能维持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姿势,像一条濒死的鱼,瘫在冰冷的地上,苟延残喘。
陈玄子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锁链,还在他嗡嗡作响的脑海中反复缠绕、勒紧。
“心魔反噬……咎由自取……禁足静养……绝不可再动用……不许再打听、再提及……”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敲打在他摇摇欲坠的心神壁垒上,试图将恐惧、怀疑、自我否定的钉子,深深钉进去。
不……不是这样的……
一个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声音,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如同风中残烛,摇曳着,挣扎着,不肯熄灭。
那些丝线,那些残影,那潭底的魔影,那笔记的记载,还有那三枚铜钱的异动和共鸣……不是幻觉,不是心魔!是真实存在的罪恶!源头……就在这道观,就在这后山,就在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师尊身上!
可这残存的清醒和不甘,在身体极度的虚弱、脏腑的重创、煞气的侵蚀以及那依旧如影随形、笼罩全身的、无形的恐怖威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不堪一击。
那威压并未完全散去。
尽管陈玄子已经转身,重新端坐,仿佛沉浸于道经之中。但一股冰冷、厚重、充满绝对权威和不容置疑意味的无形力场,依旧如同实质的牢笼,将整个静室,尤其是瘫倒在地的林宵,牢牢禁锢其中。在这力场中,林宵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每一个念头的转动,都变得艰难、滞涩,仿佛在粘稠的胶水中挣扎。
他就像一只被巨兽踩在爪下、奄奄一息的虫子,连颤抖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居高临下的漠视与掌控。
时间,在这凝滞的威压和漫长的痛苦中,缓慢地流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也许有一炷香那么长。
陈玄子翻动道经书页的轻微“沙沙”声,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目光似乎依旧落在经卷上,但那股笼罩林宵的威压,却骤然增强了一线!并非之前那种狂暴的精神冲击,而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冰冷、更加不容抗拒的意志宣告!
“林宵。”
两个字,平淡地吐出,却像两座冰山,狠狠砸在林宵千疮百孔的心神之上,让他本就微弱的呼吸猛地一窒,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为师的话,你可都听清了?可都记住了?”
陈玄子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但其中蕴含的冰冷和不容置疑,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悸胆寒。
林宵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他努力凝聚起一丝残存的力气,想要张嘴回应,但胸口的闷痛和喉咙的腥甜让他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极其轻微地、艰难地点了点沉重的头颅,额头摩擦着冰冷粗糙的地面,带来刺痛。
“哼。”
一声极轻的、带着冷冽寒意的哼声,从陈玄子鼻中传出。他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开了刃的绝世宝刀,跨越短短的距离,精准地、毫无感情地刺在趴伏于地的林宵身上。
那目光太冷,太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将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和恐惧都剜出来,在光天化日下曝晒、审视。
在这目光的逼视下,林宵感觉自己就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无处遁形,无所凭依,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本能的战栗。他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用牙齿传来的锐痛,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心神彻底冻结的冰冷注视。
“光是记住,还不够。”陈玄子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万载玄冰中凿出来的,冰冷坚硬,掷地有声,“需得刻在骨子里,融在神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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