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变得遥远、模糊,被隔绝在厚重的意识壁垒之外。熔岩在远处缓缓流淌、冷却的沉闷汩汩声,地壳深处偶尔传来的、余悸般的轻微震颤,热浪拂过岩石缝隙发出的细微呜咽,还有……自己胸膛里,那缓慢、沉重、仿佛随时会停止的搏动。
痛楚不再尖锐,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麻木和冰冷,浸透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焦糊的味道,牵扯着胸腔里破碎的闷痛。眼皮重若千钧,用尽力气,也只能掀开一道细小的缝隙,视野里是模糊晃动的、暗红色的光影,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血色毛玻璃。
云昭感觉自己躺在一块坚硬、滚烫,却又莫名有些“平整”的岩石上。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沉重,冰冷,右肩处那蚀骨钉的阴寒如同跗骨之蛆,深入骨髓,带来持续不断的、钝刀子割肉般的刺痛。但比起之前那毁天灭地的灼热、魔气倒卷的撕扯、以及濒临彻底寂灭的虚无感,这种“清晰”的痛,反而让她有了一丝“还活着”的、近乎荒诞的确认。
她还活着。没被熔岩吞没,没被魔毒彻底侵蚀,没死在骨夫人那根骨刺下。
怎么活下来的?
记忆破碎而混乱。最后的画面,是骨夫人狰狞的脸,是眉心前炸开的金白微光,是体内魔气诡异的倒卷和那口喷出的污血,然后……是铺天盖地、吞噬一切的赤红,和无边的黑暗。
是炎莲最后的本能护主?还是……
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带着无尽力量和安全感的触感,在记忆边缘一闪而逝。是幻觉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有一只坚定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了她,将她死死护在怀里,挡住了那毁灭的洪流……
萧砚!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她昏沉的心湖中炸开!涣散的意识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撕心裂肺的恐慌攥紧!他在哪里?他怎么样了?他之前就重伤垂死,怎么可能……难道那个触感是临死前的幻觉?还是……
不!他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呃……” 一声破碎的、带着无尽痛楚和焦急的呻吟,从她干裂渗血的唇间溢出。她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对抗着身体的沉重和麻木,试图转动脖颈,试图抬起仿佛灌了铅的眼皮,试图去寻找那个身影。
视线艰难地移动,模糊的红色光影渐渐清晰了一些。这里似乎是一个相对宽敞、高耸的穹窿形洞穴,四周是暗红、焦黑的熔岩壁,头顶极高处垂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缓缓滴落着冷凝岩浆的钟乳石。光线来自洞穴一侧,那里似乎有一条巨大的、倾斜向上的、通往地表的狭窄裂缝,暗红的天光(或许是外界赤阳熔炉的光芒,亦或是黄昏暮色)从裂缝口透入,经过复杂岩壁的反射,在洞穴内形成一片朦胧的暗红光辉,勉强照亮了部分区域。
她正躺在洞穴中央一块相对平坦、被某种力量清理过的黑色玄武岩平台上。身下垫着一些干燥的、不知名的苔藓和枯藤,硌得人生疼,却隔绝了部分地面的滚烫。
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她身侧不到三尺的地方,靠着另一块稍矮的岩石,静静地,坐着一个身影。
是萧砚。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岩石,头微微低垂,凌乱染血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青色劲装,几乎被血污和焦痕浸透成了深褐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依旧挺直的肩背线条。左臂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软软垂在身侧。右手则搭在屈起的右膝上,五指微微蜷缩,手背、指节上布满了细密的、新旧交叠的伤口和血痂。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座历经风霜、即将倾颓的石雕。只有胸口处,那极其微弱、却异常平稳、规律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他胸腹间那片被简单撕下的衣襟草草覆盖、却依旧隐隐渗出血迹的恐怖伤口,也牵动着云昭的心。
他还活着。虽然看起来……糟糕透了。
云昭的视线,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他。从他低垂的、沾满尘灰血污的侧脸轮廓,到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再到脖颈、锁骨处狰狞的擦伤和灼痕,最后落在他胸口那缓慢起伏的伤口上。每一处伤痕,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在她的心上。
这些伤……都是为了她。熔火桥上引雷,独对四尊道兵,最后在熔岩洪流中……是他,一定是他!那个在最后关头护住她,将她带离绝地的触感,不是幻觉!是他用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硬生生为她撑起了一线生机!
可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本就模糊的视线,滚烫的液体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灰,留下冰凉的痕迹。她想说话,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还好不好,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只能发出破碎的、压抑的哽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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