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订婚的消息在屯子里传开了,冷桂花也听到了。她面上笑着道几声喜,心里头却像长了草,乱糟糟的,堵得慌。自家大勇也不差啊,凭啥让铁蛋抢了先?她在家憋了好几天,吃饭不香,睡觉不沉,翻来覆去地琢磨。大勇跟李雪处得那么好,李雪那姑娘长得又俊又懂事,家里条件也不错,婚也该订了。她又拖了几天,实在拖不下去了,就跟周大勇说了。
“大勇,你跟李雪处了不短了,也该定下来了。铁蛋都订婚了,你还等啥?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冷桂花坐在炕沿上,一边说话一边用围裙擦手,灶房里还炖着豆腐。
“妈,你别急。我跟李雪商量商量,再定日子。”周大勇吃着饭,头都不抬,声音含混,嘴里还含着半块豆腐。
“商量商量,你就知道商量。你是个男人,你拿主意的事,商量个啥?”冷桂花急了,声音也高了八度,手里的围裙差点甩出去。
周大勇不吭声了,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三两口扒拉完了,站起来,“我去找李雪。”抓起外套,出了门,跨上自行车,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冷桂花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不上不下的。这儿子,啥都好,就是性子太肉,催一催才动一动,跟赶牛似的。
周大勇骑着自行车到了纺织厂,在门口等李雪下班。深秋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地响,跟天上下刀子似的。他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蹲在厂门口的杨树下,抽了好几根烟。下班铃响了,女工们从厂门里涌出来,花花绿绿的,像一群刚出笼的鸟。李雪穿着一件蓝色棉袄,围着一块红围巾,围巾在风里飘,像一团火。
“大勇,你咋来了?”李雪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鼻尖被风吹得通红。
“我妈说,让咱俩把婚事定了。”周大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手里掐灭的烟头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李雪愣了一下,脸红了。“你妈急啥?”她低下头,揪着红围巾的穗子,一圈一圈地缠在手指上。
“不是我妈急,是我急。”周大勇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直接又热切,“我不想等了。咱俩订婚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实实在在。
李雪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里却有一团火,烧得她心里发烫。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嗯。”
周大勇高兴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李雪的手很小,很软,像没骨头似的,跟他的大粗手完全不是一个码。“走,回家跟我妈说去。”他拉着李雪上了自行车后座,骑上车,飞快地往家跑。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李雪的围巾被风吹起来,扫在周大勇的脸上,痒痒的。他忍不住笑了,笑得很大声,跟个傻子一样。
冷桂花听说要订婚了,高兴得杀了一口猪,在院子里摆了酒席。亲戚朋友来了不少,冷志军一家都去了,胡秀英也去了,铁蛋也去了,王芳也去了。胡秀兰抱着孩子也来了。胖小子会跑了,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条泥鳅。胡秀兰提着两条黄鱼,跟在后面追得满头大汗。
“大勇,恭喜你。”冷志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志军哥,谢谢你。”周大勇端着一碗酒,敬给冷志军。
冷志军接过酒,一饮而尽。酒过三巡,他的脸颊也浮上了两酡红晕。
订婚宴上,李雪穿着一件红衣裳,红着脸,跟周大勇一桌一桌地敬酒。她说话不大声,礼数周全,亲戚们都夸周大勇好福气,找了个好媳妇。周大勇听了,心里头像灌了蜜,甜得没法说。
“冷桂花,你家大勇可有出息了,找的媳妇长得好看,工作也好。”王婶子嘴里嚼着花生,不住地夸。
“可不是嘛。比我家铁蛋强。”胡秀英也在旁边帮腔。她这话听着像是谦虚,可语气里的得意,谁都听得出来。
冷桂花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胡秀英的脾气,嘴上不饶人。自家儿子有出息,她心里有数,用不着跟别人争。
晚上,周大勇送李雪回家。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银镰刀,挂在半空。两个人并排走着,声也不言语,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大勇,你以后别跟人打架了。”李雪忽然开口了。
“不打了。听你的。”周大勇笑了。
李雪也笑了,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并排走在月光下,影子在旁边跟着,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两个不离不弃的伙伴。到了李家门口,周大勇松开手,说:“你进去吧,早点睡。”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含着一口凉风。
“你也早点睡。”李雪朝他挥了挥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大勇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深秋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他裹紧了外套,加快脚步,大步流星地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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