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镖是咬着花脸的耳朵跑回来的。
准确地说,是黄镖在前面跑,花脸跟在后面,黑风垫后。三条狗从老林子深处跑出来,穿过那片密不透风的落叶松林,翻过那道堆满积雪的山梁,跨过那条冻得结结实实的清溪河,一路狂奔了三十多里山路,跑到冷志军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黄镖第一个冲进院子,用脑袋撞门,用爪子扒门,铁皮门被它扒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敲门又像有人在砸门。它的嘴里还叼着一样东西,是冷志军棉袄袖口上撕下来的一块布,灰蓝色的,上面浸透了血,已经干成了硬邦邦的布片子,黑红黑红的,像一块老树皮。黄镖把布片子放在门槛上,用鼻子拱了拱,然后仰起头,朝着天空发出了一声长嚎。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划破了暮色,在整个屯子上空回荡。
胡安娜正在灶房里烧火做饭,锅里的苞米面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把锅盖顶得一跳一跳的。她听见那声嚎叫,手里的火钩子当啷掉在了地上。她听出来了,那不是狗叫,那是哭。狗在哭。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才踉踉跄跄地跑到院子里。
黄镖站在门槛前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原本金黄色的皮毛沾满了泥巴和枯叶,一绺一绺的,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它的肚子上有一道口子,是被树枝刮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可还在往外渗血丝。它的四条腿在发抖,像四根被风吹弯了的树枝,随时都可能折断。它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里面全是恐惧和焦虑。它看见胡安娜,就跑过来咬住她的裤腿往外拽,拽了两下又松开,跑两步又回来拽她,又跑两步又回来。
花脸和黑风也跑进了院子。花脸的耳朵缺了一块,是路上被什么东西咬的,血糊了半边脸。黑风的后腿一瘸一拐的,像是不敢着地,悬在半空中,走一步跳一下,走一步跳一下,可它一声不吭,跟在花脸后面。三条狗围着胡安娜转圈,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催促她快走,又在告诉她出事了,出大事了。
胡安娜蹲下来,从黄镖嘴里拿下那块布片子,看了看,血迹已经干透了,一碰就掉渣。她认识这块布,是冷志军那件灰蓝色棉袄的袖口上的,那件棉袄是她去年冬天一针一线缝的,棉花的边角还缝了她特意加的补丁,怕他扛枪磨破了。现在这块布碎成了这副模样,他的人呢?
“志军呢?你爹呢?你爹在哪儿?”胡安娜的声音都变了,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她拽着黄镖的脖子,黄镖被她拽得站不稳,可她手上的劲儿一点都不松,指甲掐进了黄镖的皮毛里。
黄镖朝老林子那个方向叫了一声。
胡安娜放开它了。她跑进灶房,把锅从火上端下来,锅沿烫手,她也不觉得疼,直接把锅扔在了灶台上。灶台被砸出了一个小坑,锅里的粥洒了一半,顺着灶台往下淌,白花花的,像一条条小蛇在爬。她又跑进堂屋,从墙上摘下冷志军的猎枪,又从抽屉里抓了一把子弹塞进兜里,又从门后拿起一件棉袄披在身上,又从柜子里翻了手电筒,又从灶房拿了一条麻绳。
“杏儿,你在家看着你奶奶,我去找你哥,别乱跑!”她说完就跑了出去。
黄镖跑在最前面,一路嗅一路跑,不时停下来回头看胡安娜跟上来了没有。花脸跑在中间,它的耳朵还在滴血,一滴一滴的,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黑风跑在最后面,它的后腿疼得不敢着地,可它还是一瘸一拐地跟着。
胡安娜已经跑不动了,可她不敢停,停下来她就走不动了,走不动她就找不到冷志军了。鞋跑掉了一只,她没回头去捡,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棉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冷风呼呼地往她怀里灌。她的脸上全是泪,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汗水。
黄镖在一棵大松树下面停了下来。
胡安娜跑过去,看见了冷志军。他靠在树干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人的颜色。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白霜。他的左手边扔着一把猎刀,刀刃上全是黑血。他的棉裤腿被刀划开了,露出肿得跟大腿一样粗的小腿,紫黑紫黑的,像块腐肉。他的脚上只穿了一只棉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志军!志军!”胡安娜扑了过去,一把抓住冷志军的手。手冰凉冰凉的,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过来,可怎么暖都暖不热,跟块石头似的。
冷志军没反应。
胡安娜趴在他胸口,听心跳,心跳还在,很弱,很慢,像一匹老马的蹄声,嘚嘚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把冷志军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想把他背起来。背不动。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还是背不动。她跪在雪地里,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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