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明抬起头,眼中已有水光,却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舅父断臂之仇,京城惨变之恨,景明必百倍偿还!那‘赤魅’妖妇,必将其挫骨扬灰!”
“仇要报,恨要雪。但眼下,更紧要的,是如何应对这变局。”
谢辰收回手,目光变得锐利如鹰。
“你的檄文,朕已知晓。做得很好,抢占了大义名分,也捅了马蜂窝。接下来,‘赤魅’的反扑,天下各方的反应,尤其是天鹰和草原,都需仔细应对。”
他顿了顿,看着萧景明,沉声道:
“朕的时间不多,精力也有限。长话短说。朕会以东黎国主之名,发布国书,全力支持你的讨逆大业,承认你‘总领讨逆’之权。‘海龙卫’及后续运抵的物资军械,皆由你节制调用。东黎国内,朕会传令丞相,全力稳住局面,必要时,可再调一支偏师北上。”
这是毫无保留的支持,是赌上东黎国运的鼎力相助!
萧景明心神剧震,再次叩首:
“舅父天恩,景明万死难报!只是东黎国内……”
“国内之事,朕自有计较。”
谢辰打断他,语气转冷。
“朕倒要看看,哪些魑魅魍魉,敢在此时跳出来。倒是你,景明,接下来,你打算如何走?京城已成人间地狱,那‘尸帝’毒雾,非同小可,绝不可使其蔓延。‘赤魅’的目标,恐怕不止京城。”
萧景明直起身,眼中寒光闪烁:
“京城剧变,消息扩散,天下恐慌,但也让我‘讨逆’之名更顺。当务之急,是稳住北境根本,修复城墙,解决水源,防备天鹰与‘赤魅’下一步动作。同时,利用檄文效应,加紧联络四方,尤其是耿玉忠、康王等可争取之力,整合抗虏讨逆联盟。至于京城……”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果决:
“我已派最后两名顶尖好手潜入,一是查探‘赤魅’核心秘密与下一步目标,二是……若有可能,接应或查清那位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下落。京城虽成死地,但‘赤魅’炼制‘尸帝’、培养‘碧玉蝎王’之地,很可能就在左近,必须找到,设法毁去!否则,毒源不除,祸患无穷。”
谢辰静静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这外甥,不仅敢打敢拼,更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深谙乱世生存与进取之道。
“思路清晰,很好。”
谢辰点头。
“不过,切记,对付‘赤魅’这等妖人,寻常兵法谋略未必完全奏效。她所用南疆邪术,诡谲难防。孙老,”他看向孙神医,“研制克制之药,乃重中之重。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东黎与北境,倾力供应。”
孙神医肃然应诺。
“还有一事,”谢辰目光转向谢长风。
“长风,你立刻以朕的名义,传书镇海、靖波两大水师提督,让他们加强巡逻,尤其注意西南扶桑、南方诸岛的异动。朕担心,‘赤魅’或天鹰,可能会从海上打主意。另外,派人回东黎,从内库中,将那颗‘定海珠’取来。”
“定海珠?”
谢长风一愣,那是东黎王室传承的异宝,据说有安神定魄、驱邪避毒之奇效,非生死存亡关头不得轻动。
“不错。”
谢辰目光深邃。
“朕有种预感,这场仗,到最后,恐怕不仅仅是刀兵之争。那颗珠子,或许……关键时刻能用得上。带来,交给景明。”
“陛下!”
谢长风与萧景明同时出声。
此物太过贵重。
“不必多言。”
谢辰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朕如今残躯,留之无用。
若能助你诛杀妖妇,平定祸乱,物尽其用,便是它的造化。”
他顿了顿,看向萧景明,目光中带着无尽的期许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景明,这天下,这重担,已然落在你的肩上。朕能帮你的,不多了。记住,为君者,当狠则狠,当仁则仁,但心中,需有一杆秤,衡量得了这江山社稷,万千黎民。你的路,会比朕更难,更险。但朕相信,你能走下去。”
萧景明看着舅父苍白却坚毅的面容,看着那空荡荡的左肩,胸中“心火”熊熊燃烧,混合着血脉亲情、如山恩义、以及那冰冷酷烈的决绝。
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誓:
“舅父教诲,景明铭记五内。此生,定诛妖妇,雪国耻,平天下,开太平!若违此誓,天地共弃,人神共诛!”
谢辰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最后一丝忧虑,似乎也消散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都去吧。朕累了,要歇息片刻。景明,去做你该做的事。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萧景明、谢长风、孙神医,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静室。
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炭火余烬偶尔的噼啪,和谢辰逐渐变得悠长、却依旧虚弱的呼吸声。
他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但仅存的右手,却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断臂之痛,蚀骨剜心。
国力之压,如悬利剑。
但,都不及他心中,那为外甥、为这破碎天下,燃起的最后一搏的决绝火焰。
“澜儿……父皇能为你和景明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路……看你们自己的了。”
低不可闻的呓语,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而静室之外,北境的天,已经彻底亮了。
风暴,已然升级。
棋局,进入真正的生死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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