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 归去
天还没亮，宋峰就起来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穿好衣服，从墙上取下那把长刀——不是留给阿月的那把，是小青。刀鞘是阿月刻的，歪歪扭扭的，但握在手里很踏实。他把刀别在腰间，走到荷花池边。池水很静，映着残月，映着老槐树的影子。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但这一次，凉意没有让他缩手。水在他掌心流动，像是在和他道别。他感觉到水脉的心跳，从碧龙潭传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阿月还在睡，抱着被子，蜷成一团。枕边摆满了木头玩意儿，排成一排，歪歪扭扭的。宋峰从怀里掏出那条木头龙——阿月昨天刻的，鳞片一片大一片小，龙须断了一根。他把它放在阿月枕边，放在那排木头玩意儿的最前面。阿月翻了个身，手搭在木龙上，握住了。
宋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房间。
雷震的房间门没关，里面黑着灯。宋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磨刀石——雷震还给他的那块，铁柱他爹的遗物。他把磨刀石放在门槛上。石头很小，黑黑的，滑溜溜的。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开。
星漪乙的房间门关着。他把那把木头梳子——阿月去年刻的，齿有长有短——放在台阶上，用一片瓦片压住。
秦老大夫的房间灯已经亮了。宋峰走到门口，秦老大夫正坐在桌前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走了？”宋峰点点头。“走了。”秦老大夫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宋峰。“路上吃。”宋峰接过，沉甸甸的。他没有打开看，揣进怀里。“谢谢师父。”秦老大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青碧色的眼睛。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峰的肩膀。“去吧。”
宋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在晨光里黑黢黢的，荷花池里的水泛着微光。阿月的房间还暗着，雷震的灯亮了，星漪乙的灯也亮了。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风从街口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紧了紧衣领，大步往前走。出了城门，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的，通向远处的山。他走了很久。天慢慢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空旷的麦田上。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短短的麦茬。他穿过麦田，穿过村庄，穿过树林。中途他在一个村子边的水井旁停下来，打了半瓢水喝。水很凉，带着泥土的味道。他蹲在井边，看着水面映着自己的脸。眼睛是青碧色的，淡淡的，像碧龙潭的水。他看了很久，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整整一天。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走到西边。天黑的时候，他到了碧龙潭。
月亮还没出来，天很黑。他站在湖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湖水。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湖面皱起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他脱掉外衣，把刀解下来，放在岸边。然后他纵身跃入湖中。
水很凉，他往下潜。越往下越凉，越往下越黑。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方向。丹田里的龙在动，不是盘着，是舒展，是游动。它带着他往下潜，往深处去。
潜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青碧色的，和他丹田里那条龙一个颜色。他加快速度，向那光游去。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他看到了那条石龙。它还在那里，盘踞在巨石上，龙头高昂。它的眼睛已经彻底黯淡了，灰白色的，像风化的石头。但它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鳞片，不是眼睛，是心。水脉之心。
宋峰游到石龙面前，伸出手，放在它的胸口。那里有一块凹痕，形状像一颗珠子。他把手按上去，掌心里有东西在跳动。他的心，水脉的心，龙的心。它们跳在一起，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石龙体内的光更亮了，青碧色的光从鳞片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湖底。宋峰看到水脉在光里流动，从石龙的心出发，穿过地底，穿过山脉，穿过田野，穿过村庄，一直通到那座小小的荷花池。通到他的家。
他把手收回来。石龙的心还在跳，但它的身体已经开始碎裂。鳞片一片一片剥落，化作细沙，沉入水底。爪子断了，角断了，尾巴断了。它像一座沙雕，在水的冲刷下慢慢坍塌。宋峰看着它，没有动。他知道，石龙等了太久了。等他把水脉之心带走，它就可以安息了。
石龙彻底碎了。无数细沙在水中旋转，折射着青碧色的光，像一片璀璨的星河。然后光暗了，细沙沉入黑暗。湖底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有那块巨石还立在那里，空空荡荡的。
宋峰从怀里掏出阿月刻的那条木龙，放在巨石上。木龙很小，歪歪扭扭的，它趴在那里，像一个孩子在仰望星空。宋峰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向上游去。
浮出水面，天已经亮了。他爬上岸，穿好衣服，蹲下来，看着那片湖水。湖水还是碧绿碧绿的，深不见底。但他知道，它不一样了。水脉之心不在湖底了，在他胸口里跳。他站起来，拿起刀，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阿月正蹲在荷花池边，借着月光看那些木头玩意儿在水面上漂。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愣了一下。“宋大哥！”他跑过来，拉着宋峰的手。“你回来了！”宋峰点点头。“嗯。”阿月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眼睛还是青碧色的，但比走之前更深了，像碧龙潭最深处的颜色。他拉着宋峰的手，把他拉到屋里。“吃饭了，等你呢。”
桌上摆着饭菜，雷震、星漪乙、秦老大夫都坐着。雷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酒倒上。星漪乙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秦老大夫夹了一块肉，放在他碗里。宋峰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是热的，菜是香的。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胸口里的水脉之心在跳，沉稳有力。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着那条木龙——宋大哥放在他枕边的那条，歪歪扭扭的，龙须断了一根。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枕边，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他轻轻开口：“母亲，宋大哥回来了。他把龙放在石龙的心上了，石龙碎了，心在他肚子里跳。刻了一条龙，不像，像蛇。你那里，也有心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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