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尖冒出来的第七天,星星从睡醒就蹲在它面前,数了两遍。第一片叶子是五天前就有的,窄窄的,尖尖的,像一根细细的针,从茎的顶端斜斜地伸出。第二片是今天早上刚展开的,比第一片小一半,边缘还卷着,颜色浅一些,像是还没完全睡醒。两片叶子一高一低,一宽一窄,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着,像在用自己的节奏呼吸。星星数完第一遍,又数了第二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才把手放下。
灰灰也蹲在旁边,尾巴圈着前爪,看着那两片叶子。它的眼睛很安静,不是盯着看的那种,只是看着,和它看荷花的时候一样。星星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灰灰一眼。“你早就知道它会出第二片叶子?”灰灰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回答。星星把头转回去,没有追问。
阿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走到星星旁边蹲下,喝了一口粥,也看着那两片叶子。“长第二片了。”星星点点头。“比荷花长得快。”阿月看了看池子里那两朵花,银白色的那朵正安安静静地开着,青碧色的那朵也还在原地。它们没有变化,或者说变化太慢,慢到让人看不出来。“荷花刚开始也长得快。后来就慢了。”星星想了想。“那它也会变慢吗?”阿月说:“会。根往下扎的时候,上面就慢了。”星星低下头,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两片叶子,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那它现在在长根吗?”阿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放在地上,伸手贴着那棵小苗旁边的泥土,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应该在。”星星又问:“根长多深了?”阿月把手收回来。“不知道。但肯定比昨天深。”星星没有再问,又把目光落回那两片叶子上。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比了一下,从叶子顶端到泥土表面的高度,大约是他拇指的长度。他记住了这个距离。
下午,宋峰从屋里走出来。他没有直接去荷花池,而是绕到那片泥土前,站定。那两片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动着,细长的茎还带着一点弯,像是站得还不够稳。宋峰蹲下来,没有碰叶子,只是把手掌贴着泥土表面,轻轻压了一下。他闭上眼,感觉到那棵小苗的根正在往下走。很细,很慢,像一根线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泥土。它已经到了浅层草根下方,正在接近石头和土之间那道柔软的缝隙。它在找更深的地方。他睁开眼,把贴在地上的手收了回来,手指捏起一点泥土轻轻搓开,又拍了拍掌心。他想起碧龙潭底那颗珠子——水神把它留在那里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一颗根了。它等了很久,等到了一个人把它带回来,然后把自己种进土里,重新开始长。它不需要着急,它有的是时间。
他站起来,又看了那两片叶子一眼,转身走回屋里。那棵小苗在他转身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像风吹的,又不像。
傍晚的时候,星星坐在门槛上,握着刻刀,在一根细木条上慢慢地刻着。他刻得很轻,木屑细细地卷下来,落在他腿上,又被他轻轻吹掉。灰灰蹲在他脚边,安静地陪着他。他刻了很久,把木条削成细细的、弯弯的弧线,像那两片叶子的轮廓,又在底部留了一小截直的,像是茎。他刻完了,没有拿进屋里放好,而是站起来走到那片泥土前,把那根木条轻轻插进土里,插得很浅,像是怕打扰什么。他插完木条,退后半步,看着那两片真叶子和那根弯弯的木头叶子并排站在一起,然后说:“你还没有名字。先叫小绿。”灰灰走过来,在那根木条旁边蹲下。星星没有等回答,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屋了。
天快黑的时候,阿月路过那片泥土。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木条插在土里,像一座小小的碑,又像一支指向天空的手指。那棵小苗的叶片边缘,在最后一缕暮光里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一闪,又灭了,像是某个很远的门还没关严,漏了一道缝,又合上了。他没有惊动它,悄悄走了过去。灰灰还蹲在那里,尾巴圈着前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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