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满庭院。
院中那株桃花树已开到尾声，香气淡了些却依旧宜人。
凌笃玉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卷药典，正细细辨认着几味药材的图形与特性。
凌蕊站在她身后扶着轮椅的靠背目光有些飘忽，不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些楼里的新鲜趣闻。
她微微低着头，眉头不自觉地轻蹙着，嘴唇抿得有些紧，明显心不在焉。
“蕊姐？” 凌笃玉放下书卷，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凌蕊，声音温和，“你怎么了？”
“我感觉你这两天好像总是心不在焉的，是有什么心事吗？”
听见声音，凌蕊回过神来，对上凌笃玉关切的目光，心里一慌，脸上立即条件反射般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连连摆手：
“啊？没，没有啊！阿玉小姐，我挺好的！”
“可能就是……可能就是这几天月事来了身子有些乏，精神头不那么足，让您担心了！”
她说着还故意揉了揉自己的小腹，做出一点不舒服的样子，试图将话题遮掩过去。
凌笃玉看着她那刻意夸张的笑容，心里清楚。
凌蕊这丫头心地纯善，对自己也是真心实意的好，可偏偏不太会撒谎，一有心事，那笑容就显得格外用力，眼神也躲躲闪闪。
“月事来了不舒服更要好好休息。” 凌笃玉没有戳穿她，顺着她的话关心道，“我这儿没什么事，就是晒晒太阳看看书。”
“你快回去歇着，再喝点热的红糖水暖暖肚子。”
“这几天不用总陪着我，养好身子要紧。”
凌笃玉越是这般体贴，凌蕊心里越是又暖又酸还有些愧疚。
阿玉小姐自己身上还有伤，却总是先关心别人。
她拉着凌笃玉放在毯子上的一只手轻轻晃了晃，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撒娇的鼻音：
“阿玉小姐，你真好……真的，你是这楼里对我最好的人了……”
凌蕊说的都是真心话。
在遇到凌笃玉之前，她虽然因为爷爷的关系在楼里也算有些体面，但终究是个伺候人的丫鬟。
旁人待她客气，多半是看在爷爷和楼主的面子上。
只有阿玉小姐是真的把她当姐姐当朋友一样看待，尊重她，关心她，从不把她当下人使唤。
“傻蕊姐，你还跟我客气什么？” 凌笃玉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温煦如这午后的阳光，“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就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情不要总憋在心里，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就算帮不上，说出来心里也能舒服些。”
凌蕊看着凌笃玉真诚的眼睛，几乎就要将心里的烦恼托盘而出了。
那件事……就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让她这几天吃不好睡不香又无人可以倾诉。
爷爷最近忙，楼主更是日理万机，她哪敢拿自己的私事去烦扰他们？
阿玉小姐……或许真的能理解？
但话到嘴边凌蕊又咽了回去。
不行！
阿玉小姐自己麻烦就够多了，刚来楼里还没站稳脚跟就接连遇到虞洛卫扬那些人的刁难。
自己这点破事怎么好再让她操心？
万一……万一处理不好，连累了阿玉小姐怎么办？！
“真的没有啦，阿玉小姐！” 凌蕊再次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语气轻快地说道，同时绕到轮椅后面握住把手，“我这两天就是有点懒筋犯了，晒晒太阳就好啦！”
“您看今天天气多好，我推着您在院子里多转转，看看花，活动活动，对您伤口恢复也有好处！”
说着，不等凌笃玉再问，她便推着轮椅沿着青石板小路缓缓地在院子里走动起来。
凌笃玉知道凌蕊不愿多说也不勉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凌蕊既然选择暂时不说自有她的道理。
她只是温声道：
“蕊姐，你记住我说的话。”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别自己硬扛着，我虽然不一定能帮上大忙，但至少可以听你说说。”
凌蕊推着轮椅的手微微收紧，鼻尖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依赖：
“嗯……我知道的，阿玉小姐。”
“有您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轮椅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此时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楼中弟子练武的呼喝声。
凌蕊推着凌笃玉走过那丛开得最盛的芍药旁又转到那株玉兰树下。
她的目光看似在欣赏景色，心思却早已飘远。
自己烦恼的事情确实难以启齿。
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却关乎一个少女最隐秘的尊严。
前几天，凌蕊偶然撞见楼里一个掌管采买事务的年轻管事，和她自幼相识的周二哥私下里在偏僻处说话。
她本想上前打招呼，却无意中听到那管事压低声音对周二哥说：
“……凌蕊那丫头模样是不错，人也勤快，可惜啊，就是个伺候人的命。”
“她爷爷凌伯再得楼主信任也就是个老仆。”
“你家里虽说不是什么大户，好歹也是清白人家，你娘能同意你娶个丫鬟？”
“再说了，楼主对那侄女看着是挺看重的，可谁知道能看重几天？”
“等新鲜劲儿过了或者那凌姑娘自己站稳了脚跟，还要这么个粗使丫头留在身边？”
“听哥一句劝，别犯傻，哥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后面的话，凌蕊没敢再听便慌忙躲开了。
可那些话却像针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对周二哥也只有兄妹之情，可当听到别人如此轻蔑地议论她的出身，那种难堪还是让她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她不敢告诉爷爷怕爷爷生气伤身，更怕爷爷去找那人理论反而闹得难看。
她更不敢告诉楼主和阿玉小姐，怕他们觉得自己太过矫情。
这种无处诉说只能自己默默消化的委屈让她这两天总是魂不守舍。
阳光温暖，花香幽幽。
凌笃玉坐在轮椅上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可心中却对身后推车之人那掩饰不住的失落了然于心。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这份关切藏在心里，等待凌蕊自己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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