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刚过。
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半空，潘府却依然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素缟之中。
潘管家这些年跟着潘雪松鞍前马后，忠心耿耿，实际上早就是这府里的二号人物了。
此刻他正独自在潘雪松生前常待的书房里，亲手擦拭每一件器物。
这是潘管家伺候了半辈子的地方。
老爷的书桌，老爷惯用的青瓷笔洗，老爷常靠的那张太师椅……
他把抹布抓在手中，动作缓慢而用力，每处地方都擦得格外仔细，仿若要把那些看不见的尘埃和晦气都一一抹去。
窗外，院子里偶尔有仆役低头快步走过，却无人敢进来打扰他。
毕竟老爷死无全尸，这些日子阖府上下都战战兢兢，生怕触了霉头。
更何况潘管家自老爷出事以后，脾气变得越发阴沉。
这时，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忽然出现在书房门外。
他是潘府一个外围粗使，平时很少在内院走动。
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廊下无人后，粗使这才轻手轻脚地迈过门槛，来到潘管家身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双手递上，压低声音道：
“潘爷，秦大人来消息了。”
听见声音，潘管家手中动作一停，他接过那张纸条没急着打开，而是先挥挥手，让那报信之人退下。
粗使也不多话，躬身后便退出书房，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待人走远，潘管家这才将纸条展开，只见纸上写着一行极简小字：
凌笃玉御赐新宅，都城城南七号。
死死盯着那张纸条，潘管家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就迸射出近乎疯狂的寒光！
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让他锁定了凌笃玉那个小贱人的藏身之处了！
其实潘管家一直怀疑，当初老爷……老爷就是死在那个小贱人背后的势力之下！
现在知道凌笃玉住在哪，他恨不得立刻就带人冲过去，将她千刀万剐，好祭奠老爷的在天之灵！
然而，下一瞬，现实处境又强迫潘管家冷静下来。
因为…..他现在还在都城！
若在都城内动手，消息一旦走漏，或被官府循着蛛丝马迹查到了潘府头上……
老爷已死，若再背上个“家奴私自寻仇”的罪名，从而牵连整个潘氏家族，那老爷可真就是连死都不能安生了！
朝堂上的那些政敌还不把潘府给吞了？
自己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奴才，死了不打紧，但不能连累老爷的身后名，更不能把潘家最后那点根基也毁了！
想到这里，潘管家脸上肌肉剧烈抽搐几下，他猛地闭上双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浑浊的老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自己绝不能再坐以待毙，也不能再待在潘府了。
如今他的身份是个靶子，要想不牵连老爷，不牵连潘家，他得先把自己从潘府摘出去！
最后看了眼那张纸条，潘管家将其凑近嘴边吞下，然后转身，将手里那块抹布用力扔出门外！
大步走到书房门口，他对着外面沉声喝道：
“来人！敲钟！召集府中所有仆役去前院集合！老夫有话要说！”
一刻钟后。
潘府前院，黑压压地站满了府中上下仆役，有粗使，丫鬟，婆子，护院，账房…..等近百号人鸦雀无声地站着，此时他们脸上都带着股莫名其妙的神色。
站在台阶上，潘管家目光缓缓扫过下面那些熟悉面孔…..有些跟了他十几年，有些是新来的。
在这府里熬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小厮爬到总管之位，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比谁都清楚。
没有过多寒暄，潘管家就开口了，带着种交代后事般的平静：
“诸位。”
话音刚落，院子里更安静了，众人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许多。
“老朽年岁已高，精力不济。”
“近日……老爷出事，更觉心力交瘁，无力再担此重任。”
“从今日起，老朽便辞去潘府总管一职，即刻启程回老家养老。”
“往后府中一应事务，皆由穆青接替。”
“穆青也跟随老爷多年，办事稳妥，往后你们听他差遣便是。”
潘管家口中所说的“穆青”，是他的一个远房侄子，也在府里做了不少年管事，为人还算机灵。
此言一出，下人们顿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不知所措。
什么！
潘管家竟然要走？！
老爷尸骨未寒，府里正乱着呢，他怎么能走？
不少人心里都这么想着，却无人敢出声质疑。
也不管他们心里究竟怎么想，说完这些，潘管家便不再多言，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下台阶，穿过人群让出的通道，头也不回地朝着府门外走去。
那背影，决绝中又带着丝说不出的苍凉感。
看门的老胡头慌忙打开侧门，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说出什么，只弯下腰给他送行。
出了潘府侧门，潘管家……不，现在是无牵无挂的“老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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