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标明确,总是先找到正在灶台边看着火候准备晚饭,或是坐在堂屋窗边趁着最后天光做针线的二婶和母亲。
“二婶婶!娘亲!”他扬起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期盼的光芒,伸出带着凉意却柔软的小手,去轻轻拉扯她们的衣角,“牛牛都吃饱啦,肚子圆滚滚的!外头太阳还没下山,可暖和了!我们出去走一走好不好?就走到村口大槐树下,我跟六婆婆约好了听故事呢!走一会儿就回来,好不好嘛?”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恳切和天真。
起初,李秀娟和张桂娘自然是犹豫的。婆婆和丈夫的叮嘱言犹在耳,生怕吹了野风着了凉,怕路上不平绊了脚,怕走多了累着身子。张桂娘总会放下手中的活计,弯下腰担忧地看着他:“彦儿,外头风大,你二婶和娘亲不能吹风,咱们就在院里走走好不好?”
但陈彦早有准备,他会努力描述外面的夕阳多么暖和,空气多么清新,甚至夸大其词地说“六婆婆说了,多走走,生弟弟妹妹的时候才有劲儿!”(这话半真半假,六婆婆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对象是别的产妇)。再加上他那软磨硬泡的功夫和那双写满“求求啦”的大眼睛,两位本就对他疼爱有加、甚至有些溺爱的孕妇,最终总是会败下阵来,心软地答应这“小小”的请求。
“好好好,真是拿你没办法……就依你,走一小会儿,可不能跑跳啊。”张桂娘会无奈又宠溺地笑着,仔细地帮他和自己系紧衣扣。
“彦儿真乖,知道陪着婶婶解闷呢。”李秀娟则会温柔地摸摸他的头,脸上带着羞涩而温暖的笑意。
于是,在春日傍晚柔和的夕照里,陈家门前的小路上,便经常勾勒出这样一幅温馨而独特的画面:一个矮墩墩、白净可爱的小男孩,一手牵着膘肥体壮的母牛,母牛身后跟着那只一刻不停甩尾蹦跳的小牛犊,另一只小手则小心翼翼地、像个小小绅士般,搀扶着他的一位孕妇长辈,三人(或两人)慢悠悠地沿着村中的土路散步。有时陪伴他的是母亲张桂娘,有时是二婶李秀娟,有时运气好,他能同时拉上两位,那便是他“计划”的巨大成功。
陈彦人小鬼大,深谙“散步”的艺术。他从不直奔主题说“咱们去运动”,而是总能找到各种有趣的由头,设置一个又一个“小目标”,引导着她们自然而然地迈开脚步,扩大活动范围。
“娘亲,二婶婶,快看!狗蛋家院墙的迎春花开啦!黄灿灿的,我们走近点去看看!”
“我听见六婆婆在老槐树下讲故事呢,我们快去听听今天讲孙悟空打到第几个妖怪了!”
“前头是铁柱家,铁柱娘说新腌的酸黄瓜可好吃了,我们去瞧瞧她腌好了没?”
他的理由总是那么充满童趣和诱惑,让人不忍拒绝。等到了村民们傍晚惯常聚集闲聊的地方,比如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下,或是某家向阳的院墙根,那里往往已经坐了三五成群的妇人、老人和嬉闹的孩童。
村民们看到他们过来,都会露出友善的笑容,热情地打招呼。
“哎呦,延峰家的,秀娟,出来遛弯啊?气色真好,看着就舒坦!”
“彦小子可真行,小小年纪就知道陪着娘亲婶婶散步,真懂事!”
“快来这边坐,这边避风,太阳晒得暖和着呢!”
一开始,李秀娟和张桂娘还有些拘谨,只是笑着点头回应,不太好意思主动加入谈话,毕竟被全家这样“重点保护”着,多少有点不自在。但陈彦会像一条灵活的纽带,主动地穿梭其间。他一会儿趴在六婆婆膝头听故事,听到有趣处咯咯大笑,回头兴奋地给母亲和二婶“转播”;一会儿又跑到正在讨论腌菜秘诀的妇人堆里,仰着小脸问东问西,无形中就把两位孕妇带入了话题圈。
渐渐地,隔阂在温暖的夕阳和家常闲话中消融。张桂娘本就性子爽利些,很快便和村里的媳妇们自然地说笑起来,交流着怀孕的身体变化,分享着害喜的烦恼,听着过来人传授各种“过来经”。李秀娟虽然文静内向,但也会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大家说说各家的趣事、田里的庄稼、孩子的调皮,听到有趣处,便用袖子掩着嘴轻声笑起来,偶尔也会被问到针线活计,她便细声细气地回答几句,引来一片赞叹。
“可不是嘛,怀娃的时候是得多走动走动,老是窝着,生的时候才受罪呢!”
“哎呀,我怀我家那皮小子的时候,都快生了还下地薅草呢!”
“秀娟这手真是巧,这鞋底纳得密实又匀称,将来孩子穿着肯定舒服!”
“桂娘,我看你这肚形,像是个胖小子!延峰有福气!”
“去你的,我看像闺女,闺女是娘的小棉袄!”
妇人们之间的闲聊,没有高深的道理,尽是些朴实无华的家常里短、生育经验、生活智慧,却充满了真实的生活气息和相互之间的关怀。在这轻松融洽的氛围里,李秀娟和张桂娘不仅舒展了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筋骨,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心情也变得愈发开朗明媚,脸上时常洋溢着轻松自然的笑容。她们不再仅仅是被困在方寸之间、被过度呵护的“珍稀动物”,而是重新感受到了与村落的连接,融入了这充满烟火气的乡邻社交网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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