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崖村
辰州府西南三百里,青崖山终年被雾气笼罩。山脚下的青崖村像块浸在墨里的棉絮,灰扑扑的房屋挤在山坳里,檐角挂着褪色的红布——那是去年中元节挂的纸钱串,经了半年风雨,只剩暗红的碎絮在风里飘。
林砚蹲在村口的茶棚里,指尖摩挲着粗陶碗沿。茶棚主人是个驼背老妪,见他盯着碗底沉淀的茶叶渣发愣,忽然咧嘴笑了:客官是来寻人的?
林砚喉结动了动。他是上个月跟着商队进山的,原本要去沅陵县投奔表舅,谁知暴雨冲断了山路,商队连夜折返,他却鬼使神差留在了这里。我来找堂妹,他说,说是三个月前跟着戏班子进了山,后来没了音信。
老妪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子窜起来照亮她脸上的褶皱:戏班子?上月倒有个唱旦角的姑娘路过,说是要给村里的贺寿......她突然住了口,浑浊的眼睛扫过林砚身后——竹帘掀处,进来个穿皂隶服的青年,腰间佩刀叮当作响。
官府的人?老妪的声音陡然尖利,又要抓人了?
皂隶没理会她,径直走到林砚桌前:这位公子,跟我走一趟。
茶棚外的石板路上积着黑泥,林砚跟着皂隶往村公所走,看见几个妇人缩在门后偷看,发髻上插的银簪在雾里泛着冷光。村公所的土墙上贴着张黄符,朱砂画的符文被雨水泡得发毛,却仍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林公子,你堂妹叫什么?皂隶在门槛上跺了跺脚,震落几星泥点。
林晚照。
皂隶的手顿了顿,从怀里摸出本册子翻到某页:上月十五,村西头王猎户家的小女儿也失踪了,同你堂妹一样,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他抬头时,眼尾的刀疤抽了抽,更巧的是,她们都去看了那出《落花记》。
林砚的后颈泛起凉意。《落花记》是湘西一带的傩戏,讲的是山神娶亲的故事,可自打三年前青崖山出了落花洞女的怪事,这出戏就被禁了。
什么落花洞女?
皂隶的刀鞘重重磕在条凳上:就是被山神选中的姑娘,要进山洞跟神成亲。前年周铁匠家的春桃,去年李货郎家的招娣,都是这么没的!他压低声音,有人说,那些洞里供着具白骨,是上一任洞神的新娘......
话没说完,外头突然炸开声尖叫。
林砚冲出去时,正撞见个穿红袄的少女从巷子里跑出来,发梢沾着草屑,脸上满是泪痕。她看见皂隶,腿一软跪在地上:求求官爷,别带我去见阿婆!我不是洞女!
皂隶的刀地出鞘半寸:苏小满,你又犯癔症了?
我没有!少女死死攥着林砚的衣袖,他们要把我送进山,说我是应花人......她的指甲掐进林砚手背,血珠渗出来,你信我,我根本没碰过那朵白花!
林砚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村公所后窗地被撞开,个黑影踉跄着跌出来——是方才茶棚的老妪,她手里攥着把带血的剪刀,喉咙上插着根细竹管,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个狰狞的字。
雾更浓了。
第二章 白花引
林砚是在后半夜被尿意憋醒的。
他借宿在村西头的破庙,供桌上的观音像缺了条胳膊,香炉里积着层黑灰。推开门时,山风卷着湿冷的雾气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正要往茅房走,忽见墙根下立着团白影。
那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发间别着朵白花,花瓣上还凝着露。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哭。
林砚握紧了门闩。
姑娘慢慢转过脸。林砚的呼吸一滞——她的左眼是空洞的,眼窝里塞着团干枯的野菊,右眼却亮得吓人,像两簇跳动的鬼火。
你见过白花吗?她开口,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它开在我床头,每天夜里都开......
林砚后退半步,撞在供桌上,香灰簌簌落下来。他认出这姑娘是方才的苏小满,可她此刻的模样比白天更诡异,月白衫子下摆沾着泥,露出半截青紫的小腿,像是被人拖行过。
他们说我是应花人,苏小满的手指抚过发间的白花,可我根本没接那朵花!那天我在溪边洗衣,它自己掉进我木盆里的......
话音未落,破庙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林砚屏住呼吸,看见几个穿靛蓝布裙的妇人提着灯笼走来,为首的是个戴银项圈的老妇,项圈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找到了。老妇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应花人果然在这儿。
苏小满转身就跑,却被老妇一把揪住头发。灯笼的光晃在她脸上,林砚这才看清她的脖子上缠着圈红线,线头上系着枚铜铃,一动便发出刺耳的声。
阿婆,我没逃!苏小满挣扎着,我只是怕......
怕什么?老妇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山神疼你还来不及,哪舍得伤你?她的指甲陷进苏小满的皮肤,明日辰时,随我去洞房。
林砚躲在供桌后,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见老妇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红色粉末撒在苏小满额头,嘴里念念有词:以血为媒,以魂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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