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塔顶卦盘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庭院青石板上铺成细碎的金色渔网。
小满蹲在阿七轮椅旁边,把昨夜落下的樱花花瓣一片片捡起来,装进那只裂纹的铁皮壶里。壶已经不漏水了——三天前她发现壶底那道旧裂被一层极薄的、银白色的物质填平,触感温润,像凝固的月光。
她问过春序那是什么。
春序的回答很简短:“遗物共鸣·自发修复。”
小满没有再问。
她只是每天清晨继续用这把壶浇水,浇完塔基这一万四千零三株从阿七轮痕里长出来的樱花树苗。
今天浇到第七株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不是哥哥的。
哥哥的脚步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右臂重续后重心偏移,左脚落地会比右脚重一点点。
这脚步很陌生。
轻,稳,带着某种刻在骨子里的谨慎。
小满直起腰,转过头。
庭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中年,短发,鬓边有几缕白发,穿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蓝色夹克。他手里捧着一枝樱花,枝条是新鲜的,切口还渗着汁液,花瓣上凝着极细的露水,在晨光里亮得像碎钻。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他望着塔顶缓缓旋转的卦盘,望着塔基这片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樱花林,望着那架开满野花、静静停在老树下的轮椅。
最后,他望着小满。
“请问,”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里是……春满诊所吗?”
——
小满愣了两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金属纹路,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还带着能量实体化特有光泽的手指。
她已经很久没有作为“人”被陌生人询问过了。
“是。”她把手背到身后,弯起眼睛,“这里是。”
男人的肩膀微微松下来。
“我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塔身,扫过塔顶那若隐若现的人影,扫过庭院深处那扇虚掩的门。
“我找能拆因果的人。”
——
晏临霄从塔顶下来时,男人已经在小满搬来的木凳上坐了五分钟。
他始终没有踏进门槛。
那枝樱花被他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压着枝条,像怕它被风吹走。
小满给他倒了杯水。他用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杯子举到唇边又放下,根本没喝。
晏临霄在他对面坐下。
隔着半米青石板,隔着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
“谁介绍你来的?”
男人抬起头,看着晏临霄空荡荡的右眼、新生右臂上若隐若现的纹路。
“没有人介绍。”他说,“是它告诉我。”
他低头,看着膝上那枝樱花。
“三天前,我去南郊公墓给我母亲扫墓。这枝花就插在她墓碑旁边的土里。”
“那不是公墓种的。我问了管理员,说不知道谁放的。”
“我把它捡起来,想扔进垃圾桶。但花瓣上……”
他顿了顿。
“花瓣上有一行字。”
——
他把樱花枝递过来。
晏临霄接过去。
那朵最大的、半开的花苞内侧,极细极淡的金色纹路组成了七个字:
“去因果诊所。往北。”
笔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晏临霄认得这纹路。
——春序的字。
——但春序不会主动干预任何人的自由意志。这是写入它底层协议的、仅次于元规则的铁律。
除非……
除非这件事本身,就是“弱者的沉默”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男人。
灰蓝色夹克,洗到发白的牛仔裤,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是长年做体力活留下的痕迹。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那种走投无路的人特有的、茫然的平静。
“你叫什么?”
“赵远志。”
“要拆什么?”
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满又给他的杯子里续了一次水。久到塔顶卦盘转完了三圈。
久到他膝上那枝樱花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颤了第九次。
“我儿子。”他说。
“三年前,他十三岁,在放学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
“肇事司机逃逸,到现在没抓到。”
“他妈妈受不了,第二年走了。我找了她两年,上周在邻市福利院找到。”
“她不认得我了。”
男人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医生说是什么……应激障碍。选择性失忆。”
“她记得儿子小名叫什么,记得他爱吃红烧肉,记得他出事那天穿的蓝色校服。”
“但她不记得我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背。
“我想……”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细纹,“我想知道,这是不是我欠她的因果。”
“如果是,能不能拆掉。”
“不用她还。”
“只要她记得儿子的时候,别再疼了。”
——
塔顶卦盘的旋转似乎慢了一瞬。
小满背过身去,假装给第七株树苗浇水。她舀水的动作很轻,水珠落在叶片上,滚进泥土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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