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宫前的广场上,气氛凝重如铅云压顶。林远与六部尚书一直争论,争论的焦点,正是林远新近提出的“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与“考成法”两大新政的核心细节。
此刻,户部尚书贾森正挺直了脊梁,声音洪亮而充满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被触犯传统观念的愤懑:
“殿下!恕臣直言,官员怎可与庶民同例,缴纳赋税?”
贾森的胡须微微颤抖,
“自隋唐开科举以来,天下寒窗士子为何孜孜以求?‘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金榜题名之后,不仅光宗耀祖,更意味着摆脱徭役、减免税负,此乃朝廷给予士大夫的体面与优待,亦是激励才俊报效国家的根本!若官员亦需如商贾农夫一般纳税,那这官身还有何吸引之处?岂不是本末倒置,多此一举?!”
他话音未落,旁边几位尚书也纷纷附议。礼部尚书赵奢捻须沉吟道:
“贾大人所言虽直,却也在理。纳税之本意,在于充实国库,供养朝廷运转。若担忧官员因免税而致兼并土地、隐匿田产,大可加强监察,或适当调整俸禄额度,确保其廉洁即可。‘官绅一体纳粮’,此议,恐怕会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动摇国本啊。”
其余几位尚书虽未直接反对,但脸上的神色也表明他们对这条新政的疑虑。
林远静静听完,并未动怒。他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众人稍安。这个动作让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
“诸公,”
林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请听我一言。纳税之原理,在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百姓耕种田地,收获五谷,故而缴纳粮赋;商贾流通货物,赚取利润,故而缴纳商税。此乃天经地义,各尽其力,各担其责。”
他目光扫过众臣,继续道:
“官员,食朝廷俸禄,亦是‘自食其力’者。俸禄何来?源自国库,源自万民所纳之税粮税银。官员享用此俸禄以养家糊口、维持体面,与农夫以谷物糊口、商贾以利润置业,本质上有何不同?既同是享用天下产出,为何唯独官员可以置身于纳税体系之外?此于理不通。”
贾森张口欲辩,林远却先一步抛出了更尖锐的问题:
“况且,诸公可曾想过,正因为官员士绅享有免税之特权,才催生了多少积弊?多少地方豪强、富户地主,想方设法将自家田产挂靠在有功名或官身的亲戚、门生名下,以此逃避税赋,将负担转嫁于真正无依无靠的小民身上!此等‘投献’、‘诡寄’之风,历朝历代屡禁不止,根源何在?不正是这‘官绅不纳粮’的特权吗!长此以往,国库日益空虚,百姓负担日重,而享有特权者却坐拥良田万顷而分文不纳!这,难道就是诸公想要的‘国本’?!”
这一连串质问,如同重锤敲在几位尚书心头。尤其是掌管户籍田亩的户部尚书贾森和熟知地方弊政的刑部尚书刘三泉,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并非不知这些弊端,只是长久以来,这已是根深蒂固的“规矩”,触动它需要莫大的勇气,也要面对整个官僚阶层的反弹。
气氛陷入短暂的寂静。赵奢眉头紧锁,贾森嘴唇翕动,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没有再强硬反驳。其余几位尚书也面露思索,显然林远的话戳中了要害。
见气氛有所缓和,林远趁热打铁,语气也放缓了些:
“我知诸公忧虑。因此,新政绝非一味强压。首先,纳税将依品级、俸禄多寡而定,俸高者多纳,俸薄者少纳,务必公允,不至使清贫官员难以维系。其次,此乃长远之计。待将来商路更加繁盛,国库充盈,我甚至有意逐步减免、乃至最终取消普通农户的田赋,让耕者真正得其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而要达成此目标,就必须先建立起一个公平、覆盖更广的税基。官绅一体纳粮,正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唯有先打破这不公的特权,才能谈后续的轻徭薄赋,普惠万民。”
说到此处,林远走向丹陛边缘,语气更加郑重:
“新政推行,必自上始。为表决心,自即日起,秦王府将率先垂范。除必要之侍卫、近侍女官外,其余冗余宫人、内侍,一律放出宫去。愿归家者,给予盘缠;愿留长安者,可由王府考核,安排至火药局、军器监、各州府工坊乃至军中效力,凭本事谋生。王府用度也将大幅削减,平日膳食以时蔬为主,每月只提供一次荤腥即可。”
“殿下不可!”
赵奢闻言大惊,急忙出列打断,
“殿下之心,老臣等已然明了!为国节用,其志可嘉,但万万不可如此苛待自身!殿下乃一国之主,若饮食用度竟不如寻常富户,岂不令天下人笑话,更令敌国轻视?表率之事,当由臣等先行!”
他转向其他几位尚书,正色道:
“诸位,殿下拳拳为民之心,昭然若揭。我礼部愿率先表态,支持‘官绅一体纳粮’及‘考成法’!我会竭力说服礼部上下及天下学官,阐释新政深意。至于考成之法,我以为甚好!为官者,若无明显政绩造福地方、惠及百姓,自然不应晋升,尸位素餐、庸碌无为者,更应削职去官!我大秦,不养无用之闲官冗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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