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端起茶杯,看向窗外林远远去的背影,那身影在春日阳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令人难以直视的光芒。
“秦王一心为民,高官愿意支持,百姓真心追随,侠客为之折服,军队高度忠诚,监察无孔不入,再加上这开启民智的公塾。”
桑维翰缓缓将冷茶饮尽,低声自语,那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忌惮:
“可怖。当真可怖。这已非寻常枭雄手段,而是立百年根基、塑万民之心的大格局。石大人欲成大事,此人才是真正的、最可怕的心腹大患。与之相比,洛阳城里的张子凡,反倒不足为虑了。”
桑维翰闭上眼,隔绝了窗外渐渐恢复的市井喧嚣,也仿佛暂时屏蔽了眼前这位契丹大使的存在。他并非在假寐,而是在一片内心的寂静中,任由一丝久违的、近乎苦涩的涟漪悄然荡开。
若是当年,能早一些,再早一些,看清这天下走势,看清此人。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若是当年天下初乱,群雄并起,自己尚未投入石敬瑭麾下时,便能慧眼识得潜龙在渊的林远,以毕生所学、满腹谋略投效于他,那么今日,自己是否也能像赵奢、贾森那些长安重臣一样,立于万民宫高堂之上,参与制定那影响万民的国策,辅佐一位真正胸怀天下、锐意进取的明主,成就一番足以名留青史的功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作为石敬瑭的“心腹”,终日盘算着如何算计、挑拨、割地、引外援,在阴暗处搅动风云,即便成功,史笔如铁,又该如何书写自己?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带着清晰的刺痛感。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出身贫寒,却自负才学,一心想要通过科举正途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然而,屡试不第,并非全因文章不佳,更多是受困于那副相貌丑陋的皮囊。
考官轻鄙,同侪嘲笑,无人愿意引荐。在这讲究“身、言、书、判”的选官标准下,他的才华仿佛被一副不堪的相貌死死封印。那时天下已现乱象,本该是能臣猛士趁势而起的大时代,可他却连门槛都难以踏入。
若不是遇到了石敬瑭,
桑维翰心中低叹。是石敬瑭,那个同样野心勃勃、同样不拘一格的枭雄,给了他施展抱负的平台和信任。知遇之恩,不可谓不重。
石敬瑭许他高位,听他计策,待他甚厚。自己今日的权势与地位,皆源于此。
既已决心跟随,受其恩遇,便不该再生二心,更不该作此无益之想。
桑维翰深吸一口气,将那瞬间的恍惚与动摇强行压下,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冷静与理智。过往不可追,眼下棋局已定,他桑维翰的棋路,早已与石敬瑭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收敛心神,重新看向对面的契丹大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分析与冷静:
“大使方才也亲眼看到了。当今天下之势,已渐明朗。能真正与洛阳新唐朝廷分庭抗礼、甚至隐有超越之势的,唯有这秦国。蜀地孟氏、荆楚马氏、江南杨吴,虽各有根基,只能算次一等力量。其余那些大小诸侯,不过苟延残喘,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话锋直指核心:
“贵国欲取燕云十六州,乃至有更大的志向,最大的障碍,从来就不是洛阳城里那个政令难出宫门的张子凡。”
他微微倾身,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而是这长安城中的秦王,林远。”
契丹大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对此深有体会。他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似乎在借此压下心中的烦躁与无奈:
“我何尝不知?张子凡终究是个空架子,坐在那位置上,不过是各方妥协的傀儡,石帅大人在洛阳略施手段,他便寸步难行。可是,”
他重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闷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钦佩、忧虑与恼火的复杂神情:
“桑先生,你也是知晓我家陛下性情的!他自幼受太祖教导,胸怀大志,自视甚高。他想拿下燕云十六州,甚至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马踏黄河,一统南北,成就超越先祖的不世功业!这份雄心,炽热无比。”
大使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可偏偏我家陛下骨子里,又有着我们契丹勇士崇尚的那种‘堂堂正正’的骄傲。他想要的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凭借实力击败对手,夺取土地和荣耀!对于那些背地里的阴谋算计、蝇营狗苟的手段,他并非不懂,但心底里是瞧不上,甚至有些排斥的。尤其是面对秦王林远,”
他看了一眼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远去的身影:
“陛下对秦王的态度,太过复杂了。有对其能力的忌惮,有对其治国手段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可,或许,还有当年秦王在契丹时留下的某些旧谊影响?说句大不敬的话,”
大使压低了嗓音,几乎微不可闻:
“有时候我觉得,哪怕我契丹铁骑真的兵临长安城下,只要秦王林远亲自站出来,站在城头,以死相逼,或者说些触动陛下心肠的话,陛下他很可能真的会下令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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