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咱们拼死拼活对付的那十几个契丹人,只需要高层的几个人出面,就是随手可杀的货物。呵呵,”
他摇摇头:
“真是可笑。”
范质正在用布条重新包扎手臂上的伤口,闻言也苦笑:
“世道如此。所以大家才拼了命想要做官,做了官,还想继续向上爬。爬得越高,命才越值钱。”
“想我有了军功,做了这里的县令,”
刘文泰平躺在地上,望着逐渐明亮的天空,
“也被迷了心啊。收钱的时候,还安慰自己说这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大局,要不是有你们几个,说不定我再过个几年,和那些贪赃枉法的狗官,没什么两样了。”
他转过头,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四个年轻人,眼神复杂。
向训小声问:
“刘县令,你这次会受到很严厉的罚吧?”
“嗯。”
刘文泰坦然点头,
“收契丹人的钱,默许他们掳掠百姓,相当于卖国。最轻也是个斩首。呵呵,至少死之前,醒悟了。”
他咳嗽两声,血沫从嘴角渗出来,但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
“你们四个,可千万别像我一样啊。要保持初心呐。”
“刘大人,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郑仁诲皱着眉问。
“没有。”
刘文泰闭上眼睛,
“那可是锦衣卫啊,只对秦王殿下负责的暗杀组织。要不是看我奋勇杀敌的份上,那位孙指挥使,完全可以将我就地正法。我良心黑了,死得好,死得好。”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没有挣扎,没有抱怨,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结局。
王朴看着他,又看向范质,忽然想起什么:
“范兄,你我相识多年。以你的才华去了契丹,一定会被重视的,怎么又,”
“又回来了?”
范质接过话头,笑了笑,
“呵呵,咱们两个,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虽然知道那些道理在现实里往往行不通,但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但是那些话,已经刻骨铭心了。有句话说得好啊——向死而生。我现在明白了,与其苟且偷生,不如死得像个样子。这样,也算是在临死前做了回圣贤。美哉啊。”
四人都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悲伤,反倒有一种奇特的释然。
王朴抬起头,初升的朝阳把天边染成一片金黄,林间的雾气开始散去,鸟儿开始在枝头鸣叫。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天,也终于亮了。
“说起来,”
王朴自嘲道,
“这辈子真是什么也没成。要是留在故乡,教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也好啊。”
“你要是留在那里,就救不了那些女子了。”
郑仁诲拍拍他的肩,
“当英雄的机会嘛,不是谁都能遇上的。”
“是啊。”
向训也跟着说,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
“你们打算去哪啊?”
刘文泰问。向训想了想:
“我去参军吧。就在银州。这里是秦国最北边,应该好招录一点。”
郑仁诲点头:
“我也这么打算的。咱们俩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那休息休息,一起走吧。”
王朴说,
“希望身上的伤不会影响到我们。”
范质这时开口:
“我打算去凤翔。看能不能去凤翔公塾里教书。我听说那里缺教书先生,而且待遇不错。”
王朴一笑:
“那我就去长安吧。能不能留下倒是其次,主要是,替大家看一看这个向往之地。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秦王,到底把秦国治理成了什么样子。”
“好!”
四人齐声道。阳光完全升起,驱散了林间最后的寒意。五个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银州城走去。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每个人身上都有伤。但脚步很稳,因为心里有了方向。
三日后,银州城外。王朴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官道旁的回望亭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边城。
巍峨的城墙在秋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楼上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几天发生了不少事——向训和郑仁诲成功入了当地守军。秦军的选拔确实苛刻,要查明户籍,还要查是否作奸犯科。但两人因为与契丹人作战的缘故,更轻易地通过了。王朴猜,这或许是那位孙指挥使暗中帮了忙。
刘文泰没有被杀,毕竟是参与过银州之战的士兵,又迷途知返,秦王只是罚了他三年俸禄,用来赔偿那些受了惊吓的女子。
然后把他调往凤翔附近的县城做县令,希望他能痛改前非。
范质正好与他同路,不过要先与刘文泰一起在那个县城逗留几日,办理文书交接。
最让王朴感慨的是那些被掳的女子——秦王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契丹皇帝把她们全都送了回来,还赔偿了许多牛羊。至于秦王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没人清楚。有人说秦王给了契丹几项贸易优惠,有人说秦王承诺不再追究此事,总之,人回来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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