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官道上,行人稀少,寒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一老一少的身影,在空旷的路上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羁绊。这场景,与多年前何其相似?只是,时光早已偷换了角色。
当年,是那个须发皆白却精神抖擞的老天师,背着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少年,一步步走出渝州城外的绝境,走向未知的生路。少年伏在他宽阔的背上,那是他第一次在这里感受到近乎“父亲”的依靠。
如今,却是那已然长成、肩背宽阔如山的秦王,背着他年迈垂危、气息奄奄的义父,踏上了另一段路程。
老人伏在他坚实安稳的背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嶙峋和生命流逝的冰凉。林远的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背上负着的,是千钧之重,又或是易碎的琉璃。
“老爷子,”
林远微微侧头,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前面就是汴州地界了。”
背上传来张玄陵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回应,带着喘息:
“麻烦你了……放下……朝政大事,背着我这……没用的老头子……走这么远……”
林远脚步未停,只是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稳些。他抬起头,望着前方延伸向远方的、灰蒙蒙的道路,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爷子……”
他顿了顿,那个在心底盘旋了许久、却极少出口的称呼,终于在这一刻,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爹。”
他感觉到背上苍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当年,在汴州城外,孟婆要将我活埋。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把我从土里刨出来……”
林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别人的事,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情绪,
“我早就死了,烂在那片乱葬岗了。哪还有什么秦王,什么天下。”
张玄陵沉默着,只有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吹拂在林远的颈侧。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用气声缓缓道:
“缘分……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注定你……要当我张玄陵的……儿子。”
林远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被更沉的东西压住了。他加快了脚步,迎着寒风,朝着武当山的方向,稳稳前行。背上的重量很轻,心里的重量,却前所未有地沉。
武当山,千峰竞秀,云雾缭绕。山道崎岖,石阶湿滑。
林远背着张玄陵,一步一步,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登。他的气息依旧平稳,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坚毅的脸颊轮廓滑落。
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他没有用轻功,也没有唤人来帮忙,就这么用最原始的方式,背着他的义父,丈量着这段通往生命终点的山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这段最后的相伴,刻入骨髓。
终于,他们来到了武当山深处一处僻静的所在。这里有一眼天然温泉,四周古木参天,奇石环抱,恍如世外仙境。温泉旁,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道人早已等候在此,正是武当掌门冲虚真人。
看到林远背着张玄陵出现,冲虚真人脸上并无意外,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惋惜与了然。
“老天师,你这又是何苦?”
冲虚真人上前两步,看着被林远小心翼翼安置在一块平整大石旁、靠着古树的张玄陵。老人的脸色已呈灰败的死气,唯有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张玄陵勉强靠着粗糙的树皮,每呼吸一次都显得异常吃力,但他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对着老友:
“冲虚……我,总得……为孩子们……留下点什么。光靠……一封信,分量……不够。”
冲虚真人摇头:
“你若真为他们着想,更该好生休养,何必拖着这副身子,非要亲自来这一趟?山高路远,你这……”
“无妨……”
张玄陵打断他,目光开始变得有些恍惚,仿佛穿透了眼前氤氲的雾气,看到了久远的过去,
“我想……再来看看。看看当年……你我在此……论道较技的地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也越来越涣散。时光的碎片似乎在他眼前飞舞重叠——意气风发的年轻天师,与同样锋芒毕露的武当高徒,在这山水之间,以武会友,以道相交,争得面红耳赤,却又惺惺相惜,那些鲜活的、充满力量的画面,与此刻濒死的虚弱,形成了残酷而无声的对比。
“光阴……如骏马加鞭……”
张玄陵喃喃地念着,嘴角渗出新的血沫,他却恍若未觉,
“日月……似落花流水……不回……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低语,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爹!”
林远立刻上前,扶住他,用手掌抵住他后心,试图渡入一丝真气,却如泥牛入海,感受不到丝毫回应。张玄陵的经脉,已经枯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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