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温!徐温呢!”杨渥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喊,“叫徐温来见我!”
徐温来了。但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将领,每个人都穿着盔甲,每套盔甲上都带着刀。殿内的烛火被他们带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在舞蹈的鬼魅。
杨渥看着这个阵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们……要干什么?”
“大王,”徐温的语气依然很客气,甚至比平时更客气,“臣等此次前来,是想请大王清理一下身边的人。那些引诱大王荒废政务的小人,臣等已经替大王处置了。”
“处……处置了?”
“大王的那三位贴身亲随,已经认罪伏法。”徐温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汇报今日米价。
杨渥的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徐温身后那些带刀的人,又把话咽回去了。
“大王放心,”张颢在一旁补充,“您还是吴王。只是今后朝中大小事务,就由臣等代为打理,大王专心休养便是。”
什么叫“专心休养”?就是把你当个吉祥物供起来,你该吃吃该喝喝,但国家大事跟你没关系了。
杨渥听懂了。他虽然骄奢,但不傻。
这场“兵谏”之后,扬州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朝政由徐温和张颢共同执掌,杨渥每天待在后宫里,门都很少出。如果故事到此为止,那还算是个相对温和的结局。
但故事没完。
杨渥被软禁之后,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夺回权力。他偷偷派人联络外地将领,许诺高官厚禄;他在宫里藏了兵器,指望哪天能翻盘;他甚至在一次醉酒之后,对着心腹宫女发誓:“等我重新掌权,第一个杀徐温,第二个杀张颢,把他们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这句话第二天就传到了徐温耳朵里。传话的人,正是那个心腹宫女。
徐温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张颢说:“留不得了。”
张颢点点头,只问了一个字:“谁去?”
“纪祥。”
纪祥,徐温手下的一个低级军官,长相普通,武艺也普通,但有一样不普通的本事——他从不问为什么。你让他去请一个人,他就去请;你让他去杀一个人,他拎着刀就出门了,完事回来复命,连表情都不会多一个。
这样的人,是天生的刀。
908年五月的某个深夜,纪祥带着几个人进了宫。宫里很安静,守门的卫士不知什么时候全撤走了。杨渥的寝殿亮着灯,他还没睡,一个人坐在桌前喝酒。
门被推开的时候,杨渥抬起头,看到了纪祥。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那种苦笑很奇异,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意味,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是徐温派你来的吧。”
纪祥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
“先等等。”杨渥放下酒杯,“你让我喝完这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告诉徐温,”他说,“我到了地下见到我爹,会替他们问好的。”
纪祥还是没说话。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白绫。
杨渥死的时候二十三岁,和他父亲杨行密起兵时的年纪几乎一样。他父亲二十三岁的时候正在泥泞的战场上亲手斩杀敌军将领,而他在空荡的宫殿里被一条白绫带走了性命。
第二天一早,徐温对外宣布:吴王杨渥突发疾病,不治身亡。
同一天,杨渥的弟弟杨隆演被立为新任吴王。这年杨隆演才十二岁,坐在龙椅上腿都够不着地。大臣们山呼万岁的时候,他吓得差点哭出来,回头去找哥哥的身影,然后才想起来,哥哥昨晚已经“病故”了。
徐温站在朝堂最前方,面带哀容,举止得体。有人看见他眼角似乎有泪光闪烁,但离得太远,看不真切。
退朝之后,张颢和徐温并肩走出大殿。外面阳光正好,五月的扬州到处是盛开的花。
“以后怎么办?”张颢问。
“什么怎么办?”
“这孩子会长大的。长大了就会有想法。”
徐温停下脚步,看了张颢一眼。那一眼里的信息量很大,张颢读懂了其中最关键的部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最近为这事操心太多,该放个假了。”徐温拍了拍张颢的肩膀,“城外新修了个宅子,临湖,风景好得很。你去住几天,朝里的事我来操心。”
张颢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是要架空我,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他忽然意识到,从杨渥被软禁那天起,徐温每一步都在安排。他以为自己是合作者,其实从头到尾,他和杨渥一样,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只不过杨渥是第一个被拿掉的,而他张颢,是第二个。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抽走的线。
徐温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站在他身后的纪祥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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