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侍卫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他们知道,一旦叛军冲进来,陛下的遗体必然遭到侮辱。这是乱兵的习惯——斩杀皇帝之后,要戮尸,要枭首,要挂在城墙上示众。
他们不能让陛下落得那样的下场。
“快。”一个年长的侍卫站起来,声音发着抖,“把那些乐器都搬过来!”
绛霄殿里堆满了各种乐器。琵琶、箜篌、羯鼓、羌笛……李存勖酷爱音律,走到哪里都要带着这些东西。他甚至在打仗的间隙都要让人奏乐,说听着曲子才能想出破敌之策。那些精致的乐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是无数能工巧匠的心血之作。
侍卫们把乐器一件一件堆在皇帝身边。琵琶压在他腿上,箜篌靠在他肩上,羌笛塞在他手边。那些用紫檀、象牙、螺钿做成的名贵乐器,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把李存勖埋在里面。他躺在乐器堆里,闭着眼睛,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个侍卫点着了火折子。
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火点着。火苗先舔上了一把琵琶的琴弦,丝弦遇火立刻崩断,发出一声尖利的声响,像是最后的哀鸣。然后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箜篌、羯鼓、羌笛,一件接一件地燃烧起来,火焰的颜色五彩斑斓——紫檀烧出紫色的火,桐木烧出橙色的火,漆面烧出绿色的火。那些昂贵的名贵的乐器,此刻只是最好的柴火。
烈焰吞噬了一切。
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帝王,曾经横扫天下的战神,曾经唱戏扮角的皇帝。他灭过后梁,破过前蜀,败过契丹。他宠幸过伶人,冤杀过功臣,寒过将士的心。他的一生轰轰烈烈,跌宕起伏,像一出大戏。如今这出戏唱到了尽头,最后的结局,是一堆乐器,一场火,一缕青烟。
侍卫们跪在殿外,朝着火光磕了三个头,然后四散逃命去了。
殿外,郭从谦终于带着人冲到了绛霄殿前。他看见冲天的火光,看见熊熊燃烧的殿宇,看见火焰中那些乐器噼啪作响。他停下脚步,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
“大人。”赵小宝凑过来,“陛下……在里面。”
郭从谦没有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庄宗的情景。那时候他十二岁,在戏班子里演一个端茶的小厮。演完之后,庄宗把他叫到跟前,捏着他的脸说:“这孩子长得秀气,嗓子也好,是个好苗子。赏。”
那天的赏银,他拿回家给娘买了药。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一直记得那只捏他脸的手。宽厚、温暖,像一个长辈的手。
可就是这双手,冤杀了郭崇韬,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火光映在郭从谦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也许在回忆那个捏他脸的皇帝,也许在回忆那个教他读兵书的叔父,也许什么都没想。
“走吧。”他最终转过身,“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赵小宝。”
“在。”
“传令下去。陛下驾崩,全军缟素,不许惊扰后宫,不许劫掠百姓。”他顿了顿,“他终究是我的陛下。”
赵小宝看了他一眼,躬身应道:“是。”
郭从谦大步朝宫外走去。身后的绛霄殿在烈火中轰然坍塌,火星冲天而起,像是一场盛大而荒诞的烟火。
这场火从深夜一直烧到天蒙蒙亮。住在宫城附近的洛阳百姓趴在窗口看了一夜,不敢出门,也不敢睡觉。第二天早上,当太阳照常升起,洛阳城的上空还飘着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木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挑着担子出门,被满街的禁军吓了一跳。他小心翼翼地问路边一个士兵:“军爷,昨晚上……出什么事了?”
那士兵看了他一眼,说:“改朝换代了。”
老汉“哦”了一声,挑起担子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那今天的炊饼,还收税不?”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收了吧,”他说,“兴许。”
司马光说:
庄宗以英武定天下,而终死于伶人之手。兴教门之变,非偶然也。宠伶宦、戮功臣,赏罚失当,人心尽失,虽有百战之威,不能免一箭之灾。郭从谦以一伶人为将,已伏祸根;又因郭崇韬之死,怀怨蓄愤,终至称兵犯阙。庄宗身死之后,侍从焚乐器以葬其尸,何其哀也!夫帝王之尊,非恃武力可以长保;人心之向背,乃社稷存亡之机。庄宗能灭梁而不能守唐,能克敌而不能克己,悲夫!
作者说:
李存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传国玉玺,没有谥号册文,没有文武百官,只有一堆乐器。
这个画面本身就像一出精心编排的荒诞剧——一个曾经把江山当戏台的人,最后用乐器当了棺材。历史上的皇帝死法千奇百怪,但像这样被乐器火葬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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