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连长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步伐依旧稳健，但他的眉宇间不知道何时，竟也浮现出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沉重。
他从军这么多年，见过冲锋陷阵的敌人，见过炮火连天的阵地，也见过血肉横飞的战场。
但那些都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争。
而现在，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群从未见过，足有拳头大小的蚂蚁，其数量以百万甚至是千万计。
并且，对方的组织性堪比正规军——这种仗，他没打过，他的连长手册上也没记录过。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队伍继续走下去，把该侦察的侦察清楚，把该记录的全都记录下来，为后续的部队尽量多的探查到有用讯息！
又前进了八百米左右，蚁尸的密度终于开始逐渐降低，地面的颜色从黑色慢慢恢复成了泥土和碎石混杂的本色。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零零星星的蚁尸已经稀稀拉拉到屈指可数的地步——战场终于到了尽头。
然而，当杨连长和他的战士们踏出战场的边缘、看到前方的景象时，所有人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连长更是一把拽下了腰间的望远镜，举到防毒面具镜片前，死死盯住前方，另一只手紧攥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前方，的确不再有连绵不绝的蚂蚁尸体，可取而代之的，却是活着的幽冥蚁。
只见成群结队的幽冥蚁，正在战场边缘与饿兽岭之间的碎石坡上忙碌地穿行着。
黑色的甲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队伍排成了一道道整齐的长队，从战场边缘一直延伸到饿兽岭山脚下，然后顺着陡峭的山路往上攀爬，迅速消失在饿兽岭深处那些深不见底的洞穴入口中。
这些幽冥蚁，此刻正在搬运同族的尸体。
每一只工蚁的口器中，都叼着一些同伴的残肢。
有的是半截兵蚁的腹部，有的一只断了腿的工蚁，有的则是被毒气毒死后，甲壳保存完好的完整尸体。
它们从战场各处将散落的蚁尸收集起来，然后汇入搬运大军，沿着固定的路线，朝饿兽岭方向运送，远远看去，像是无数条黑色的溪流，在大地上蜿蜒流淌。
这些幽冥蚁，并没有因为化学武器的屠杀而崩溃，也没有因为数以百万计的伤亡而退缩凋零。
它们把那些还算完好的同族尸体，一具一具地捡拾起来，往自己的巢穴里运。
为什么？
是要入土为安，还是要废物利用当做建筑材料，还是说，对方要将这些尸体带回去另作安排？
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却是不需要猜测那就是——幽冥蚁群并没有灭绝。
它们还有组织，还有秩序，还有源源不断的兵力。
刚才那绵延近两公里的战场，那成百上千万的蚁尸，对这群数量恐怖的蚂蚁来说，也许并未伤筋动骨，也许只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局部战争。
而此刻，这些蚂蚁，正在进行着战争后的基本清扫工作。
杨连长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小王，那年轻的随军记者此刻已经把摄像机再次架在了肩膀上，取景器对准了前方那条黑色的搬运线，手掌轻轻摇动着，画面里是无数活着的、正在有条不紊行进的幽冥蚁。
“都拍下来了吗？”
杨连长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有些发闷，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都给我记清楚了，我们要让上面知道，接下来，我们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到底要跟什么样的存在打交道。”
一行人在战场边缘足足站立了十数分钟。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
防毒面具里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盯着前方那条黑色的搬运线——无数活着的幽冥蚁排着整齐的队伍，口器中叼着同族的残肢，如同一条沉默而高效的传送带，从战场边缘延伸到饿兽岭山脚下，再沿着陡峭的岩壁攀爬而上，消失在那些如同地狱之门的洞穴入口处。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混乱，没有一只蚂蚁脱离队列，现场除了众人的心跳和喘息声，以及小王摇动摄影机发出的轻微声响之外，就再无任何多余的声音。
整片山林安静得让人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直到小王将身上携带的所有胶卷和胶带全部用完，摄像机里再也转不动一帧画面，杨连长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收队。”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到远处的那些黑色的搬运工一般，但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不是他不想继续往前侦查，而是眼前的景象太过诡异，让他浑身冷汗涔涔，脊背发凉。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对危险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前方的蚁群看似只是在搬运尸体，但那种沉默的秩序、那种如臂使指的组织能力，比任何炮火阵地的压迫感都更让人窒息。
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他不想惊动这些堪称恐怖的蚂蚁，他想给自己、给身后的战友们多一点接受和准备的时间。
撤退的命令下达，所有人再次迈着沉重的步伐，沿着来时的路线，朝临时营地方向撤退。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要安静许多，脚步声踩在蚁尸碎片上，依旧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但队伍里却再也没有人继续交头接耳。
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蒙了一层雾霭。
很快，李怀远便接到了杨连长一行侦查回返的报告。
得知杨连长他们去了这么久才回来，早就等得有些急躁的李怀远当即顾不得其他，直接把杨连长和小王一起叫进了临时会议室。
所谓的临时会议室，不过是一顶稍微宽敞些的军用帐篷，里面只摆了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帆布椅子，桌上摊着地图和马灯，灯光在帐布上投下李怀远来回踱步的焦躁剪影。
当杨连长和小王掀开帘子走进来的时候，李怀远抬起头正准备说点什么，可一看到两人脸上的表情——那种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表情。
他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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