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让在场的某些人眉头一挑，但绝大部分人都坦然点头，看向了在场身份最高，却并未坐在主位的唐文俊。
在众人的目光下，唐文俊端起茶，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办公室里批阅一份寻常文件，但在他放杯的轻响中，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大家放心，我们的意见和建议已经传到了伦敦。”
他没有说“上面正在关注”，他说的是“消息已经传到了伦敦”。
这句话意味着，香江这场棋局，已经从资本和殖民官僚之间的暗斗，上升到了两个主权国家外交层面的正式交锋。
林天强坐在长桌尽头，没有表现出意外，这些消息一直有人和他同步，看起来在香江双方交手斗的热火朝天，但在政治外交层面，双方的争斗才刚刚开始而已。
“具体来说。”
唐文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会议室里凝重的空气：“外交部今天上午已经正式约见了英国驻华大使。措辞是就香港经济事务中出现的单方面行政干预行为表达严重关切。这是一个正式的外交照会等级，不是私下沟通。”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天强脸上移向荣贵乡，又移向霍迎东：“英国驻华大使馆那边，据说回复得非常谨慎。他们没有直接否定蓝桥计划，但他们表示会向伦敦全面、准确地传达中方的关切。这个回应本身，就已经说明伦敦内部对于这项计划的共识正在出现裂痕。”
荣贵乡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开口道：“所以现在压力不光在我们身上，也在他们自己人身上了。”
“是的。”
唐文俊点头，“而且不光是北京那边的压力。今天下午，新华社香江分社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向港英政府发了一份书面知会。内容很简洁希望港英政府在制定和执行涉及市场秩序的政策时，充分考虑香江社会的整体利益和长期稳定。措辞是建议性的，但发文的机构是新华社分社，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清晰的信号。”
霍迎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品味什么：“那位港督先生，今天应该不太好过。”
“钟社长已经做了安排。”唐文俊说，“明天晚上，他会在湾仔的福临门设一桌私人晚宴，只请一位客人。卫义信总督那边，已经确认会出席。”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桌边有人微微吸了一口气。
福临门的私人晚宴，只请一位客人。这已经超越了普通的社交应酬，这是两个系统的代表在一个非正式场合进行的、具有决定性意义的面对面沟通。港督愿意出席，本身就说明他在伦敦的直接命令和香江现实之间已经感受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包船王靠在椅背上，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那明天晚上之后，香江的事情就要换一种说法了。”
林天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像一根被拧紧的弦在寻找最精准的释放角度：“唐社长，媒体那边呢？”
“林董果然很懂国外政治嘛。”唐文俊笑着回答：“英国的多家左派和中间媒体已经开始抨击当局做法，同时我们通知了欧盟诸国，德法两国很主动，已经开始在欧盟内部谴责英国的做法。同时，新华社的对外通稿也会覆盖这件事，英文版会同步向国际媒体推送，现在英国的保守党政府很被动。”
他微微顿了一下，补充道：“这是给整个事件定调，我们主张的是回归市场原则，搞自由市场，而不是在香江对抗英国。这个叙事很重要。它让所有站在我们这边的人有正当性，也让所有站在对面的人难以在国际舆论中找到辩护的支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月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道被风吹皱的涟漪：“对于他们这些靠选票吃饭的人来说舆论可比刀子更伤人。”
这句话让桌边几个人都露出了或多或少的松弛。
李家诚端起面前那杯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确认某种落定感。浦仕伟依然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不再交叠，而是自然地分开放平了，那是一个从“防御”切换到“待命”的姿态。
林天强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张面孔。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那种不高里多了一层像是被反复锻造过的硬度：
“各位，我们一直在等一个窗口。现在这个窗口打开了。明天晚上的晚餐，加上媒体舆论，加上我们已经落到位的一百二十亿港币、所有的渠道安排、所有在暗处已经铺好的线，这套组合拳下去，蓝桥计划撑不过下一个周末。”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所以，今晚回去之后，各自开始准备。香江稳定基金将正式亮相，直面蓝桥计划，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谁在毁灭香江，谁又在拯救香江！”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陆续起身。脚步声在深色地毯上显得沉闷而均匀，像是某种被压住了的鼓点，等待着明天之后才能在更大的空间里敲响。
李家诚是倒数第二个离开的。他走过林天强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明天晚上的饭局，卫义信会不会真的转向？”
林天强看着他的眼睛，回答说：“他是个当了很多年外交官的无党派人士，而且马上就退休了，他比任何人都想安稳卸任。”
李家诚没有再多问。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林天强独自站在长桌尽头，看着那扇合拢的铜门，安静地站了大约十秒钟。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已经亮起连绵的灯火，像一条正在呼吸的光带，延伸到视线尽头消失在海天相接的暗处。
他伸手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清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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