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不算大，淹没在香槟杯碰撞和欢笑声中几乎听不清。但林天强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低头看到那个号码时，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但那种松弛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一下，然后在空气中停滞了一拍。他没有立刻接，先把那杯清水放在了身边的桌面上。
然后，他向人群微微致意，走向天台角落一间安静的侧厅。
他接起电话时没有先开口，等对方说话。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均匀，但均匀得刻意，像是从一段奔跑之后硬生生调回来的呼吸频率。
“老板。”熊霸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两个词之间的间距比平时短了一截，像是有些话正在被压着往外推：“刚接到消息，我们安排在圣保禄那个护士，昨天上夜班的时候突然消失不见了，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她去哪了。那个收了我们钱的医生也是，一起消失了，而且那个撒切尔已经被转移了，据说已经清醒过来被人接走了，他是自己走出医院的，应该是有人出手了。”
林天强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被人抓的还是自己逃的？”他问。
“肯定是被抓的，这护士全家老小都靠我们吃饭，家里人都还在，我们给她的钱足够她几十年赚的，干嘛逃，而且钱都没带走。至于这医生，估计也是被抓了，消失前的晚上他还和情人约了酒店。”
林天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们的人没有察觉吗？这两人知道的东西多吗？”
熊霸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拍，低了一度：“他们不是在医院消失的，应该都是在上班路上被抓的。那医生只是收了钱，知道的东西不多。但那护士算是我们的外围成员，多多少少知道点东西，如果开口，背后的福南海帮肯定会被抖落出来。”
林天强没有说话。
他站在侧厅的窗边，窗外就是半岛酒店天台花园的灯火和远处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那些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刻听起来比刚才远了一些，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
“撒切尔那边？被人带去哪了。”他问。
熊霸的回答来得比刚才更快，也比他预想的更重：“我们的人追查过，送他的车最后到了港督府。”
他顿了一下：“老板，我觉得搞出这一套明显不是普通人，太干脆利落了，不是那些废物矮骡子能做出来的活，我怀疑可能是某些更专业的人士出手了。”
侧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
窗外传来霍迎东的笑声，声音隔了一道墙和一段距离，显得遥远而模糊。香槟杯又被斟满了。有人在高声说着什么，大约是“这一次我们让伦敦那帮人知道了”，后面几个字被人群的笑声吞没了。
“知道了。”林天强说：“先找人吧，他们只要在香江肯定能找到，把护士的家人控制起来吧，好好请过去，好吃好喝的先养着。”
他顿了顿，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另外，让陈浩在深市招几批好用的亡命徒，用来当耗材。”
他挂断电话，没有立刻回到天台上去，突发的事端都在表明一件事，有人不甘心香江的事端就这么结束，接回撒切尔男爵大概率是为了给港督府施压，后续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推开侧厅的门，重新走回天台花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属于晚宴主人的从容。霍迎东正在招呼人再开一瓶香槟，有人拉着他要合影。林天强经过的时候霍迎东转头看了他一眼：“林生，怎么一个人跑那边去了？快来快来，这边他们要拍合照，就等你了。”
林天强笑了一下，走到人群中间，站定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
快门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的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收拢。当闪光灯在他面前亮起的那一刻，他在心里把那条链索上的每一个节点重新过了一遍，直到确认即使撒切尔醒来，他也还有足够的退路和缓冲，他的脸上才真正浮出了一丝安心的微笑。
人群散开之后，他独自走回栏杆边，拨通了一个号码，转接了两次后，李延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这么晚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这边在香江做的事情你也知道，原本已经做成了，但现在好像有一股别的力量掺和进来，要砸锅了，行事手段看起很像你的同行，大概率应该是英国佬，但也不能确定。”
李延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只有极其细微的、像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的声音透过线路传过来。林天强没有催促，只是握着话筒，目光落在天台花园边缘那排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棕榈叶上。
“你怀疑是他们的情报部门直接下场了？“李延安开口问道。
“肯定，香江是个自由奔放的地方，上班时间抓人闹出来的动静不会像这么静悄悄的没人知道。“
林天强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措辞比刚才更加直接：“能在圣保禄医院那种地方，一夜之间把两个人从上班路上精准地带走，不留痕迹，而且接走撒切尔的车最后开进了港督府，这需要至少提前三天完成情报收集、路线规划、人员部署。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套预置方案。而且如果只是想要撒切尔醒来，直接换掉输液泵就可以了，没有必要把护士和医生都带走。他们带走那两个人，说明他们不仅想要撒切尔醒过来，还想要知道是谁让他睡过去的，刨根问底，找出敌人，很明显是高手做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李延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的意思是，他们已经开始反向追踪你了？觉得有危险的话回上沪吧，在那里他们掀不起风浪。“
“倒也不至于，隔着很多层呢，他们最多查到帮派上去，但这群人的手段和阴狠确实不好对付，我担心会出纰漏，给你打这通电话就是来求援的。”
电话那头的李延安轻轻一笑，也没迟疑，直接说道：“嗯，知道了，我会让人联系你的。”
“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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