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的车从港督府地下停车场的坡道升起时,轮胎碾过地面接缝处发出两声沉闷的“咕咚“响,后视镜里映出地下停车场入口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钢制闸门。
自从他杀人的照片被放在报纸上卖出上百万份后。他其实已经死了,但现在,他可以死的更有价值一些,只要到了新华社香江分社,冲进去自杀,他的妻儿就能获取最后一笔丰厚的遗产。
他的目光扫过左侧后视镜,又扫过右侧后视镜,确认后面没有车辆正在异常靠近,前面没有突然减速的障碍物。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有些眼熟的人,有点像给他带来这一切绝望的”猴子“。
在左侧人行道与绿化带之间的那片水泥矮墙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夹克的人。那人戴着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他的坐姿松弛,双腿垂在矮墙边缘,脚边放着一只半满的塑料袋,看起来像一个在午休时间坐在路边休息的普通工人。
但他的右腿不是自然垂落的。他的右腿以一种特定的角度微微向外偏转,膝盖上方被工装夹克的下摆遮住的那一小片区域,隐约能看见一道比周围布料略微凸起的轮廓。
布莱克的瞳孔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识别到确认的收缩过程,这是标准的坐姿战术动作,用于最快速的拔枪击杀。
他没有时间去踩刹车、打方向、或者做任何规避动作,他甚至没有时间再去看第二眼。
窗玻璃在那一瞬间没有像普通玻璃那样碎裂成蜘蛛网状的裂纹,而是在子弹接触点周围大约三寸的范围内出现了一个极小的、近乎完美的圆形孔洞,边缘是光滑的,像是被高温瞬间熔开的一样。
那枚子弹穿过这个孔洞时速度几乎没有衰减,它飞行的路径是一条极短的、笔直的线,从窗玻璃的孔洞到驾驶座头枕右侧约一掌宽的位置,然后穿透了布莱克太阳穴上方大约两寸处的颅骨。
布莱克的头向左侧猛地偏了一下,像一个被突然松开了某根牵线的木偶。他的双手依然搭在方向盘上,但那两只手已经不再用力了,只是靠着惯性维持着原本的位置。他的目光依然平视着前方,瞳孔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放大,像一面正在被黑色墨水缓慢浸透的白纸。
车辆没有减速。它的时速维持在三十七公里左右,继续以稳定的速度向前滑行,车头微微向右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像是驾驶员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间曾经试图把方向打向某个方向,但那最后的指令没有被执行完。
矮墙上的人已经站起来了。
他做完那个动作之后没有奔跑,没有钻进任何接应车辆,没有试图混入人群,也没有检查结果。他只是从矮墙上跳下来,弯腰拿起脚边那只半满的塑料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然后转过身,面朝车流的方向,把鸭舌帽摘了下来。帽子底下的面孔没有任何特征,是那种在香江街头每天都能看见几千张的普通黄种人脸。
他站在原地,把那顶摘下来的鸭舌帽对折了一下,塞进塑料袋里。然后他把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看着那辆已经失去控制的轿车正在以逐渐减速的弧线向左侧护栏方向偏移,车头轻微转向,前保险杠最终擦上了绿化带的边缘,轮胎轧过路沿石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然后停了下来。
引擎还在转。
怠速状态下的低微嗡鸣在一片逐渐聚拢的惊呼声和远处正在靠近的警笛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有人开始掏出手机报警,有人迟疑着向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去,有人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像一尊被突然冻结的雕像。
王富权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守在这就是为和布莱克换命,接下来只要保证他被警察带走,他这条已经步入尾声的烂命就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从港岛南区方向过来的声音比从北面过来的更急促一些,像是有人在最短时间内调动了最近的巡逻单元。王富权把手里的烟抽了大约三分之一,然后把烟头在灯柱的金属表面上按灭,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他重新站起来,这一次他主动朝着警笛声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在路边那棵行道树的树荫边缘,像一个正在等绿灯过马路的人。
第一辆巡逻车冲过路口时轮胎发出尖锐的嘶鸣,停在距离那辆熄火的轿车大约十米远的位置。两个穿制服的警员跳下车来,一人拔枪,一人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现场。他们看见了那辆停在绿化带边缘的轿车,看见了驾驶座上那个歪向一侧的身影,也看见了站在树荫边缘,脚底下扔着枪,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逃跑意图的人。
看到警察过来,王富权朝他们的方向微微侧过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那两个警员都听见:“是我杀的,我自首。“
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那是一个标准的、没有任何隐蔽动作的投降姿态。
两个警员之间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其中一个依然保持着警戒姿态保持枪口朝向,另一个向前走了两步,从腰后取出一副手铐,走近那个站在树荫下的身影。手铐扣上去的时候发出两声清脆的金属卡合声,在已经安静下来的街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王富权把被铐住的双手微微抬高了一些,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在即将到来的押送途中能够保持一个相对不那么别扭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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