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到——起轿!”
一声尖利长啸破空,盖过所有啜泣争吵。
并没有真正的花轿。
啸声也并非人声,而是来自大殿阴影中飘出的纸扎人。
或捧惨白如意,或提发黑宫灯。
最骇是那队吹鼓手。
脸上敷着腻子般的惨白粉底,两颊点着流血似的红圆点。
手持破旧唢呐,鼓着虚无腮帮疯狂吹奏。
呜——哩——哇——!!
唢呐一响,万般皆下品。
这曲子不是喜乐,也非哀乐。
而是大虞皇室大婚专用的《凤求凰》变调版。
若是以前,这该是何等的缠绵悱恻,庄严肃穆。
但此刻,经唢呐尖锐高亢演绎。
每粒音符都如带倒刺的冰针,扎入众人脑髓。
“呃……”
连精通音律的慕容熙,听到这动静脸色都瞬间煞白。
“大悲大喜……这是大悲大喜之音!”
“这是在向死而生!”
“他们不是在办喜事,他们是在用声音给鬼魂引路!”
整座合欢殿色调骤变。
白骨立柱上的红喜字,在数千盏碧绿色鬼火映照下,显露出反胃的紫黑色。
红与绿极致冲撞。
一道身影飘至高堂正中。
在场所有女鬼皆下意识僵硬。
哪怕是苏婉儿,身体都下意识僵硬了一下。
那是个高大纸扎司仪。
无五官,脸面是张无瑕白纸。
唯独在下半部分,用最纯正的朱砂,画了一张咧到了耳根的大嘴。
笑容夸张僵硬,带着蔑视活人的高傲。
手中所持非喜帖,而是一道焦黄色、写满生辰八字的符诏。
“一拜天地——”
纸人司仪张开画就的嘴,声音如地府十八层传来的摩擦声:
“愿黄泉路顺……来世无殇!”
秦明察觉苏婉儿身体微颤,握紧她的手,掌心热度源源不断传递。
转身。
对着那漆黑如墨的洞顶。
也是对着这三百年来无数埋骨于此的大虞英灵。
秦明腰身下压,深深一躬到底。
哗啦!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外面正要漫过门槛的猩红怨池,像被无形力量按住,硬生生下降一寸!
有戏!
海公公眼神骤亮,拂尘上的手指微颤。
这古老仪式,竟被天地法则承认!
“二拜高堂——”
纸扎司仪继续高唱:
“愿幽都王座……永镇北疆!”
这里哪有高堂?
父母皆在阴曹,天地即为灵堂。
秦明转过身,拉着苏婉儿,面对着合欢殿最深处。
那里有一处高台。
高台上放着一把漆黑的龙椅。
龙椅空荡荡的,只有一把落满了灰尘的佩剑,静静地靠在扶手上。
那是幽王生前的灵位。
秦明没有任何犹豫,对着那张椅子拜了下去,心里却在默默念叨:
‘前辈,对不住了。’
‘借您爱妃演场戏,是为了救您这一窝子的怨气。’
‘这帽子虽然有点颜色,但这绿光是为了给她们超度。’
‘我这也算是隔代帮您照顾家眷了。咱们算是半个翁婿,也算半个战友。’
‘您在天有灵,多担待点,千万别跳出来诈尸。’
噗。
就在秦明弯腰的瞬间。
龙椅旁两盏将熄的长明灯,突然爆出灯花,火苗欢快窜动,噼啪作响。
仿佛那位前辈爽朗应下。
气氛烘托至极点。
周围纸人宾客、新衣女鬼尽数围拢。
惨白大脸挤满大殿,无数只眼白死死盯着中央新人。
冰冷的窒息感笼罩全场。
秦明识海之中。
原本那个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大鬼王。
此刻竟然像是见了猫的老鼠。
缩在惊蛰刀魂的最深处,抱着脑袋,浑身筛糠。
‘可怕……太可怕了……’
‘那个女人身上的气……是极品啊!是极品大补!’
小安一边害怕,一边探出头贪婪嗅着空气中的香气。
‘主子要被吸干了吗?留点渣给我也好啊……’
纸扎司仪的血盆大口再次张开,声音激动破音:
“夫妻——”
“对拜!!!”
秦明与苏婉儿转身对立,距离咫尺。
即便隔着红盖头,秦明也能看清她紧握的玉手剧烈颤抖。
“公子……”
“你准备好了吗?”
苏婉儿声音微弱如蚊蝇,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最后一拜,拜下去……”
“你就真的……和我们分不开了。”
“也真的成了这里……半个主人。”
秦明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坦荡笑意。
“既来之,则安之。”
“拜!”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秦明腰身折下,如同折断了身后所有的退路。
苏婉儿一声嘤咛,随即盈盈下拜。
嗡——
当两人额头,在红烛摇曳的虚空中,触到同一水平线。
轰隆!
一声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大心跳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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