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来,前世的回响却是此刻才来。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容音看见的不是海棠绣庄的后堂,而是紫禁城的御花园里。
那是乾隆年间的春天,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好。她看见一个穿着妃嫔服饰的女子,独自站在荷花池边。那女子眉眼精致,神情却郁郁寡欢,眼中没有了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容音认出来了——那是魏璎珞,但又不完全是。
这个魏璎珞更成熟,更沧桑,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她才三十多岁,却已经有了暮气。
“令妃娘娘,风大,回宫吧。”宫女小心劝道,声音里带着敬畏。
令妃?魏璎珞……成了令妃?
容音还没反应过来,画面如同被风吹动的书页,一页页翻过——
她看见养心殿里,已经是令妃的魏璎珞跪在弘历面前,声音平静无波:
“皇上,臣妾自愿去圆明园静修。”
弘历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还在怨朕?”
“臣妾不敢。”魏璎珞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只是宫里太闷,想去园子里住些时日。”
她去了圆明园,一住就是三年。每日除了礼佛就是发呆,常常坐在湖边,一看就是一整天。宫女说,令妃娘娘总看着湖水,像是在等什么人从水里出来。
容音跟着她,看见她在深夜里偷偷哭泣,看见她对着长春宫的方向发呆,看见她写了许多信,又都烧掉。
信的开头总是:“娘娘,今日海棠开了……”
“娘娘,我今日背了一首诗……您教我的……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娘娘,我想你了……”
“我终于为你报仇了……容音”
画面又开始跳跃,像是疾驰的马车,停不下来。
令贵妃病重,躺在床上,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太医束手无策,说这是心病,药石罔效。
弘历来探望她,握着她的手说:
“璎珞,你有什么心愿,朕都答应你。”
魏璎珞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弘历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轻声说:
“臣妾……想葬在长春宫的海棠树下。”
弘历怔住:“这不合规矩……”
“那就……撒在树下吧。”
魏璎珞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就当……臣妾从未存在过。我想陪着娘娘……”
她死的时候才四十五岁。追封为令皇贵妃,没有厚葬,听其遗愿。
她的骨灰在一个深夜被悄悄撒在了长春宫的海棠树下——那是容音死后,弘历唯一一次破例。
再后来,她的儿子永琰继位,追封她为孝仪皇后。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容音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魏璎珞上辈子,也过得这么苦。
原来她为我步步为营,我死了,也要为我报仇……
记忆的潮水还在继续,这一次来得更加汹涌。
容音看见的不再是别人眼中的魏璎珞,而是魏璎珞自己的记忆——
她看见上辈子魏璎珞刚入宫时的模样,那么活泼,那么自由,那么意气风发。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容灿烂得像阳光。她在长春宫里跑来跑去,像一阵自由的风。
她看见这辈子魏璎珞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的眼神——那不是宫女见到皇后的敬畏,而是一种近乎宿命的凝视。
仿佛在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看见上辈子魏璎珞因事出宫,在宫外焦急等待消息。她看见永琮在纯妃和几个后宫势力的推动下没有保住,而她自己——富察容音,在失去儿子后心如死灰,从角楼一跃而下,想要做回富察容音而不是富察皇后。
她看见魏璎珞赶回宫时,也只来得及接住她从空中坠落的身体。鲜血染红了魏璎珞的衣裳,也染红了她的眼睛。
“娘娘……娘娘!”
魏璎珞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你怎么能……怎么能丢下我……”
容音听见自己在魏璎珞怀中说的最后一句话:“璎珞……好好活着……”
然后,记忆切换到今生。
她看见魏璎珞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面容虔诚而决绝:
“信女魏璎珞,愿献祭此生功德气运,换与富察容音再续前缘。不求富贵,不求长寿,只求能陪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佛前的香烛忽然齐齐熄灭,又猛然燃起,火光冲天。
她看见魏璎珞夜夜在手臂上划下一道道伤痕,每划一道,就低声念诵:“此伤换她平安……此伤换她喜乐……此伤换她长寿……”
她看见魏璎珞准备那八十八件礼物,一针一线,熬红了眼,扎破了手。
每绣完一件,就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娘娘,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四十三岁生辰礼。”
她看见魏璎珞决定假死时的决绝,看见她吞下假死药时的平静,看见她在荷花池里下沉时,嘴角还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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