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没立刻答。
他看着赵刚,过了两息,才说了两个字。
“是。”
赵刚的手停了一下。
再搓时,动作慢了。
他没继续问。
问到这儿,已经够了。
再往下问,苍狼未必会说。
就算说了,也未必比他自己看见的更多。
团里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
口粮刚稳下来。
兵工厂刚重新喘上气。
前沿哨位、伤员用药、封锁线盯防,哪一样都离不开人。
赵刚本来告诉自己,等眼前这波事过去,再把顾问按住,好好谈一次。
可今晚苍狼这句“是”,把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打没了。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个细节。
凌天从团部门口出来时,脚下明明没东西,人却下意识往右偏了半步。
不是习惯。
像是左边那一块看不实。
赵刚当时没说。
现在想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第510章那张纸条开始,直到这两天顾问总拿手去碰眼角,他其实都看在眼里。
只是顾问不说,谁都装作没看见。
可装看不见,不代表真能看不见。
赵刚站起身,把搪瓷缸里的冷水一口喝了,转身去查岗。
第一道哨口,岗兵站得笔直。
“政委。”
“夜里风大,棉衣裹紧。”
“是。”
第二道暗哨,壕沟里两个战士趴着没动。
赵刚蹲下去,问了句。
“南面有动静没有?”
“没有。”
“耳朵别只听路上。”
“山沟里也要听。”
“明白。”
他一路走,一路问。
问得都是寻常话。
枪有没有擦。
子弹有没有受潮。
肚子里热食下去没有。
可脑子里一直挂着另一件事。
查完最后一道岗,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赵刚本该回去歇一会儿。
可他脚下一转,没回团部,直接绕了后山。
后山有块小坡。
坡下立着烈士碑。
平时白天人多,到了夜里,反而很少有人过去。
赵刚刚转过那道弯,就看见碑旁边坐着一个人。
凌天。
他没戴帽子,风衣搭在肩上,左眼闭着,右手捧着一只空碗,也不知道是来之前喝过水,还是单纯拿在手里暖手。
人坐得很直。
不像在躲风。
像只是出来坐一会儿。
赵刚没喊他。
他转身回去了一趟,从炊事班灶边要了一碗热水,重新走回来。
脚步故意放轻了。
到了跟前,他才把搪瓷碗递过去。
凌天听见动静,睁开右眼看了他一下。
没意外。
像是早知道来的人会是赵刚。
“还没睡?”
赵刚把碗塞到他手里。
“查岗刚回来。”
凌天嗯了一声,接过碗。
热气从碗口往上冒。
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没再说别的。
赵刚在旁边石头上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碑前头风不小。
可谁也没挪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赵刚才开口。
“顾问。”
“嗯。”
“你的左眼,是不是看不清了?”
凌天捧着碗,手指没动。
三息后,他回了三个字。
“还能撑。”
赵刚点了点头。
没追问。
也没问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这三个字,其实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能撑。
不是没事。
是有事,但还得撑。
赵刚太懂这个分量了。
他把视线挪到碑上,轻声说了句。
“撑归撑,别把命搭进去。”
凌天没应声,只是又喝了一口热水。
水下去以后,胃里暖了点。
左眼那股闷痛还在。
只是比白天轻一些。
赵刚陪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时,把空碗接了过去。
“回吧。”
“夜里路不好走。”
凌天也站了起来。
“我知道。”
赵刚看了他一眼。
“知道就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赵刚故意落后半步。
不是为了护着。
是为了看路。
看凌天脚下会不会再偏。
一路回到团部门口,赵刚就停了。
“顾问。”
“嗯?”
“你要是真撑不住了,先跟我说。”
凌天看了他一眼。
“好。”
赵刚转身走了。
没再回头。
第二天一早,凌天推开团部的门,先看见案头上多了一盏灯。
不是新的。
是从别处挪来的旧煤油灯。
灯座底下还沾着一小块蜡油,显然不是团部原来的。
原本桌上只有一盏。
现在成了两盏。
一左一右。
把地图和账本照得更亮了。
凌天站在门口,目光在那两盏灯上停了一下。
没问是谁搬来的。
也不用问。
他把门关上,照常坐下看图。
看完一份工事表,起身出门时,又发现平时从团部到后院那条路上,有几块突出来的石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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