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津班的堂会之约尚需时日，利用这段空隙，陈远和沈青璃决定再次拜访“风筝魏”。一方面，之前制作的那架大型侦察风筝或许能在未来的行动中派上用场，需要进一步调试；另一方面，魏老身为津门老匠人，消息灵通，或许能提供一些关于机械局、漕帮乃至那位李御史的旁门消息。
再临那间充满竹木清香的小作坊，魏老对于他们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依旧在那盏豆油灯下，就着微弱的光芒打磨着一根纤细的竹篾。
“来了？”他头也没抬，仿佛招呼常客，“正好，上回那‘鹰’的尾巴，我琢磨着还能再轻巧些，飞起来更稳当。你们搭把手。”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陈远和沈青璃也早已习惯这位老匠人的脾性，应了一声，便自然地融入其中。
这一次，不再是紧急情况下的通宵赶工，节奏从容了许多。魏老提出改进方案，陈远负责计算尺寸和打磨榫卯，沈青璃则依着新的图纸，用特制的胶液和丝线加固关键的连接点。
灯光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挂满风筝骨架的墙壁上。作坊里很安静，只有竹刀刮削的沙沙声、细绳拉紧的微响，以及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陈远发现，经过之前共同制作风筝、码头扛活、戏班排练等一系列事情的磨合，他与沈青璃之间的配合越发得心应手。往往他刚拿起需要调整的部件，沈青璃已经将合适的工具递到他手边；他打磨好一个榫头，抬头望去，沈青璃正好拿着对应的卯眼部件等着；有时甚至不需要言语，只是一个眼神，对方便能领会下一步该做什么。
这种默契并非刻意练习，而是在一次次共同应对挑战中自然沉淀下来的。就像此刻，陈远固定住风筝的主梁，沈青璃俯身缠绕丝线，她的发丝偶尔会不经意地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两人都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并未在意，动作流畅而协调。
魏老在一旁看着，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精光，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慢悠悠地品着粗茶，偶尔出声指点一二，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配合无间的陈远和沈青璃身上。
“嗯，这个地方的力道要匀，欲速则不达。”魏老抿了口茶，悠悠道，“就像熬糖画，火候到了，一笔下去，自然流畅。有些事啊，急不来，得慢慢磨，慢慢品。”
他这话似是说着风筝，又似是意有所指。陈远和沈青璃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动作不由得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魏老拿起一个小巧的钻头，递给陈远：“来，在这儿钻个浅眼，要准，要稳。” 同时，他又对沈青璃说：“丫头，把那边调好的鱼鳔胶拿来，要趁热用。”
陈远和沈青璃同时应声，同时伸手。陈远去接钻头，沈青璃去取胶碗。两人的手在狭窄的工作台上方不可避免地靠近，指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动作瞬间僵住。
陈远能闻到近在咫尺的、她身上极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鱼鳔胶特有的微腥气息。沈青璃也似乎能感受到他手上传来的、刚刚打磨竹篾留下的温热。
两人下意识地抬眸，视线在空中交汇。陈远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如同受惊的鹿；沈青璃也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丝来不及掩饰的窘迫。目光一触即分，两人迅速各自拿起了自己的东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空气中却弥漫开一种淡淡的尴尬，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初春薄冰下暗流涌动的暧昧。
陈远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低下头，专注于钻孔，试图用机器的噪音掩盖心跳。沈青璃则默默地将胶碗放在他手边，转身去整理丝线，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
魏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故意拉长了语调：“这做风筝啊，跟处世事一个理儿。骨架要正，是根本；裱糊要匀，是耐心；这最后调校的丝线嘛，就是那点睛之笔，松一分则散，紧一分则僵，讲究的就是个……**恰到好处**。”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明显有些不自然的年轻人，嘿嘿一笑：“有些人啊，看着是两块好材料，可要是各千各的，也就是块料。可要是能像这竹篾和丝线似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劲往一处使，那就能飞上天喽！这叫……**珠联璧合**！”
“珠联璧合”四个字，如同小锤子敲在陈远和沈青璃心上。陈远握着钻头的手一滑，差点钻歪。沈青璃整理丝线的动作也滞了一下。
陈远忍不住，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免得误会越来越深，他抬起头，有些尴尬地低声道：“魏老前辈…您误会了，我们其实……”
魏老却笑眯眯地摆摆手，打断了他：“懂，懂，老头子我都懂！”他脸上露出一个极其“了然”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容，压低了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密似的，“年轻人嘛，脸皮薄，不好意思。没事儿，老头子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这‘祖传秘方’啊，不在纸上，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搭手干活里，慢慢就悟出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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