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刚推开办公室外间的门，行政秘书温迪便抱着文件夹快步迎了上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色间却透着一丝少见的凝重：
“抱歉老大，没来得及去接您。而且有件事……可能需要您亲自处理。”
“进办公室说。”林墨微微颔首，心中已隐约浮起某种预感。
虽然上任不久，但温迪向来处事周全、细致入微，能让她露出这般神色，绝不会是寻常事务。
走进里间办公室，时宜早已备好了清茶。见两人有要事商谈，她轻声带上门，悄然退了出去。
温迪道谢后将文件夹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指尖在封面上停顿片刻，低声开口：
“是关于民事部婚姻组的组长……蒋琼律师。”
“蒋琼？”林墨抬了抬眉。这位律师他印象很深，是所里公认的“离婚案王牌”。
从业十几年，处理过的复杂案件不计其数，胜诉率极高，不少客户都指名要她代理。
“昨天下午，我在洗手间无意中看见她……”温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锁骨附近有一大片淤青，看上去不像普通磕碰能造成的。”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觉得不太对劲，就让行政那边的同事去侧面打听了一下。
结果发现，蒋律师最近经常提早下班，而且有好几次被人看见在茶水间偷偷抹眼泪。”
林墨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沉声问道：“和她熟悉的律师那边，你问过了吗？”
温迪点点头：“我找她徒弟王琳确认过。她说蒋律师这半年来状态一直不太好，开庭时甚至出现过几次走神，只是大家都不敢多问。”
“明白了。”林墨沉吟片刻，拿起内线电话，“幸运，请民事部婚姻组的蒋琼律师来我办公室一趟。”
挂断电话，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云层。蒋琼的情况他大致了解，也看过她的履历。
从一个小城市一路拼搏到上海，三十多岁就成为律所的中级合伙人，是业内出了名的“拼命三娘”。
一位在法庭上言辞犀利、常常令对手哑口无言的专业离婚律师，却在私人生活中默默承受着家庭暴力。
这个念头不禁让林墨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讽刺。就在这时，敲门声轻轻响起，时宜推门提醒道：“主任，蒋组长来了。”
“请进。”林墨应声抬头，看见蒋琼拿着文件夹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脸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隐约的疲惫。
见到林墨，她习惯性地扬起职业性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嘴角的弧度显得生硬，仿佛被人勉强扯起。
“主任，您找我？”她将手中的案宗放在桌上，声音刻意放得轻快，“这是婚姻组最近的案件汇总，请您过目。”
林墨示意她坐下，没有立即去看文件，而是起身为她倒了杯茶：“蒋律师，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蒋琼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热茶溅在指尖，她却像浑然不觉。
“没有啊主任，”她笑了笑，眼角的粉底因表情牵动而微微卡纹，“工作挺顺利的，上周刚结了一桩离婚案，客户很满意。”
“我问的不是工作。”林墨的目光温和而坚定，轻轻落在她的领口，“温迪昨天看到你身上有伤。”
蒋琼的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地拉高了衬衫领口，动作快得像被烫到：“那是……是我不小心磕到的。”
她的声音微微发紧，眼神飘向别处，“上周在家搬书，撞到了衣柜角。”
“是吗？”林墨没有直接戳穿，只是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可我听说，这样的‘磕碰’，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蒋琼接过纸巾的手微微发抖，不知不觉将纸巾攥成了一团。
沉默良久，她才抬起眼，眼底清晰可见缕缕红血丝：“主任，这是我的私事……”
“从你踏进名堂大门的那一刻起，你的事就不只是私事了。”林墨轻声打断，语气诚恳，
“你是所里的资深律师，婚姻组的顶梁柱，也是很多年轻律师学习的榜样。
我不能看着我的同事带着一身伤来上班，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泥潭里挣扎，却假装视而不见。”
他稍作停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蒋律师，我知道你在法庭上有多强大。
也知道你帮助太多的女性走出不幸的婚姻，可为什么……就不能帮帮自己呢？”
蒋琼的嘴唇微微颤抖，强撑的笑容终于彻底瓦解。她低下头，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仿佛这样才能抑制住翻涌的情绪。
“他……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苦涩的辩解，
“只是压力大的时候会失控。事后他都会道歉，会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
林墨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此刻的蒋琼需要的不是评判或说教，而是一个安全倾诉的出口。
她像所有她曾帮助过的当事人一样，陷入了那个充满矛盾、自责与恐惧的循环。
“蒋琼，”林墨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而非职务，“你比我更清楚，家庭暴力从来不是‘一时失控’。
这种行为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为那么多受害者争取过保护令，为他们剖析过暴力循环的本质。那些道理，你比任何人都懂。”
他向前倾身，目光恳切：“你不需要为他的行为找借口，更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这不是你的错。
名堂律师事务所是你的后盾，我们都可以帮你。无论是法律上的支持，还是生活上的安排，都没有问题。”
蒋琼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在她精致的妆容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长久以来构筑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同事真诚的关怀击出一道裂痕。她不是孤岛，她身后还有愿意伸出援手的人。
“我……”她声音哽咽，努力想从混乱的思绪中拼凑出完整的句子，“林主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是一名离婚律师啊……到头来，自己的婚姻却变成这样，这太讽刺、也太难堪了。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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