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观的日子,比青荷预想的要安静。
观在洛阳城外二十里,依北邙山而建,前临金水,后枕黄土。说是观,其实不过是三进院落,正殿供着元始天尊,东西两厢住着七八个老尼——原是座废弃的尼庵,武则天一道口谕,便改成了公主养病的别院。
青荷喜欢这份安静。
产后第十六日,她终于能下床走动了。推开窗,暮春的风灌进来,带着麦子灌浆时特有的青涩气息。远处是金谷村的炊烟,近处是观后那片新开垦的菜地,几个仆妇正在弯腰锄草。
“阿娘——”
脆生生的童音从廊下传来。
青荷回头,就看见三个小人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打头的那个跑得最快,后头两个小的被乳母抱着,也跟着伸胳膊蹬腿。
跑在最前头的是老大崇胤,今年六岁,生得像薛绍,眉眼温和,性子却比弟弟们急。他跑到青荷跟前,仰着脸,气喘吁吁地问:“阿娘,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们姓李了?”
青荷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还不懂“姓”意味着什么。他只是隐约觉得这是件大事,大到能让观里的仆妇们偷偷议论,能让乳母们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真的。”青荷弯下腰,把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拢到耳后,“你以后叫李崇胤,不是薛崇胤了。”
崇胤眨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变化。
“那……阿耶呢?”他问,“阿耶也姓李吗?”
青荷的手顿了顿。
薛绍。
这个话题迟早要面对。四个孩子里,老大已经记事,记得那个温文尔雅的父亲,记得父亲把他抱上马背,记得父亲教他背《千字文》。老二崇昚五岁,记忆模糊些。老三崇昞三岁,大约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老四崇简才半个月大,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
“阿耶姓薛。”青荷说,声音很轻,“阿耶是好人,但他犯了错,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们以后跟着阿娘,姓李。”
崇胤低下头,不说话了。
青荷没有安慰他。六岁的孩子,不需要太多安慰,只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她给了。
老二崇昚这时也跑过来,拽着她的袖子问:“阿娘阿娘,姓李了是不是就能吃肉了?”
青荷一愣。
旁边的乳母赶紧解释:“方才外头来了个送菜的,说金谷村往后是公主的汤沐邑了,要给公主进贡一头猪。小郎君听见了,就问是不是有肉吃。”
青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就是孩子。老大还在想父亲,老二已经在想肉了。
“有肉吃。”她摸摸崇昚的脑袋,“往后天天都有肉吃。”
崇昚欢呼一声,拽着哥哥往外跑,说是要去看那头猪。
青荷没有拦。她站在窗前,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听着老三在乳母怀里咿咿呀呀,闻着老四那屋传来的奶香。
四个孩子。
都姓李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七天前在殿上叩首谢恩,三日前接过金谷村的田契地契,今日刚刚能在窗前扶着站一会儿。产后虚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恢复,像这暮春时节的大地,慢慢从冬眠里醒来。
“公主,”侍女阿槿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洛阳北市那边送来的账册,说是有几间铺子的契书要您过目。”
青荷接过,随手翻了翻。
金谷村和河南县三乡,说起来是“汤沐邑”,其实是片不大不小的地盘。金谷村三百来户,河南县三乡加起来不到两千户,一年的赋税折算成铜钱,大约能有两三万贯。放在长安那些老牌公主眼里,这点钱不够塞牙缝。
但青荷不嫌少。
地盘小,意味着好经营。人少,意味着好管理。离洛阳近,意味着随时能掌握朝堂动向。金水边上有的是荒地,可以开垦;北邙山里藏着的煤矿,可以开采;洛水漕运的便利,可以利用。
她有的是时间,把这巴掌大的地方,慢慢变成自己的。
“回信给北市那边,”她合上账册,“就说铺子的事我应了,让他们把契书写成公主府的名头,不是我的私名。”
阿槿应了,却站着没走。
“还有事?”青荷问。
阿槿压低声音:“观外来了个人,说是……宫里出来的,想求见公主。”
青荷眉毛微微一挑。
宫里出来的。
这三个字,在神都洛阳,可以指很多东西。可以是告密的,可以是酷吏的眼线,可以是武承嗣派来试探的,也可以是……
“什么人?”她问。
“是个老内侍,”阿槿说,“自称姓高,说是高宗朝就在宫里当差的,如今在洛阳城里养老。他说他认得薛驸马的生母,有些话想当面告诉公主。”
薛绍的生母。
青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层关系。
薛绍的母亲是城阳公主,太宗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女儿,高宗李治的同母姐姐。城阳公主嫁薛瓘,生三子:薛顗、薛绪、薛绍。按辈分,薛绍是当今皇帝的表兄弟——虽然如今这个“当今”很快就要变成“前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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