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一章 余烬
太平店的夏天来得迟，但终究还是来了。汉江边的柳树绿了，知了在枝头叫成一片。士兵们脱了棉袄，换上单衣，在江边空地上练操。新兵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补充兵一批批地到，老兵一个个地伤愈归队。到六月中旬，预备十一师总算又凑出了八百多人，勉强编成两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连、一个工兵连、一个辎重连。炮兵的炮还没到，老韩每天去师部催，邓枫每次都让他等。
方正明在太平店待了不到十天就调走了。调令来得突然，头天晚上赵永明还在说方正明在帮各营整理花名册，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陈敏和那两个中尉也跟着走了。赵永明去打听，说调回了军统局，另有任用。邓枫站在窗前，看着汉江水，没有说话。方正明走之前来辞行，敬了个礼，说了一句“邓师长，后会有期”，转身就走了。邓枫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没有共产党。只有一群想活命的兵，和一个带着他们活命的师长。”他不知道方正明回去之后会怎么跟马德山说，但他知道，方正明这个人，变了。
周明远这几天也变了。不是变得消沉，是变得沉默了。他每天去二旅的驻地，跟李德胜一起带兵训练，早出晚归，见了邓枫只是敬个礼，不多说话。邓枫知道他心里有事，军统的人虽然撤了，但马德山的影子还在。他不可能因为方正明走了就放过周明远。
一天傍晚，邓枫在江边散步，碰上周明远一个人坐在堤上，对着江水发呆。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递了根烟。周明远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师长，方正明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周旅长，你的事，我会跟戴老板说清楚。’”
邓枫看着他。“说什么？”
“说我不是共产党，也没有通共。说我在预备十一师带兵打仗，对得起这身军装。”周明远苦笑了一下，“他一个少校，在戴老板面前说不上话。但他说了，我心里好受一些。”
邓枫沉默了片刻。“周旅长，你的事，我也有责任。当初你被人盯上，是因为我。现在方正明走了，马德山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找别的人来。你要做好准备。”
周明远把烟抽完，掐灭在脚底下。“师长，我不怕。马德山要查，就让他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沿着江堤走了一段。夕阳把江面染成暗红色，渔船在江心飘着，渔夫在收网。他想起南京，想起紫金山，想起那些埋在土里的弟兄。他们不用再担心军统了，也不用再担心日本人。他们什么也不担心了。
六月底，陈诚来了。他坐着一辆黑色轿车，从襄樊方向来，停在教堂门口。邓枫下楼的时候，陈诚正站在院子里看士兵们训练。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没有佩将星，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许多。他看见邓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往楼上走。
进了屋，陈诚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赵永明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云帆，预备十一师整补得怎么样了？”
“八百多人，两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连。炮还没到，弹药只够打一场小仗。”
陈诚皱了皱眉。“八百人，一个团都不够。委员长的意思是，预备十一师的番号保留，但暂时不补充到满员。你们先以团的名义作战，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扩编。”
邓枫看着他。“陈长官，以团的名义，谁当团长？”
“你当。你还是师长，但指挥的是一个团。番号不变，对外还是称预备十一师。这样上面好看，下面也好办。”
邓枫沉默了片刻。“陈长官，部队的装备、弹药、补充兵，还能不能按时到位？”
陈诚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邓枫。“云帆，我跟你交个底。现在各部队都缺人、缺枪、缺弹药。上面也有难处，日本的封锁越来越紧，外援进不来。你能拿到的，已经是尽力了。”
邓枫没有说话。他知道陈诚说的是实话。仗打了快一年，中国打得很苦，日本也打得很苦。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他不能让预备十一师先倒下。
“陈长官，我明白了。我会把部队带好。”
陈诚转过身，看着他。“云帆，还有一件事。军统那边，马德山告了你的状。说你包庇周明远，对抗政工组。戴笠把状告到了委员长那里。委员长没理他，说‘邓枫是能打仗的，不要搞他’。但你要小心，马德山不会罢手。”
邓枫点了一根烟。“陈长官，我不怕马德山。我怕的是部队打光了，番号还在，人没了。”
陈诚沉默了很久。“云帆，仗还有得打。你把部队带好，人没了可以再补，番号丢了就真丢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过几天，会有新的补充兵和装备送到。你抓紧时间整训。秋天可能还有大战。”
邓枫送他下楼。陈诚上了车，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摆了摆手，让司机开车。车子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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