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三章 谈心
沈醉到太平店的第三天,就开始在各营之间转悠。他不像方正明那样拿着笔记本到处问话,也不像马德山那样咄咄逼人。他只是看,站在训练场边上看士兵们练射击,蹲在战壕边上看新兵们挖工事,跟在赵长河后面看技术军士们修枪。他很少说话,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天。但赵永明跟邓枫说,这个人看的不是训练,是人心。他看哪个兵跟哪个兵走得近,哪个兵对长官有意见,哪个兵在背后议论时局。
邓枫听着,没有接话。
一天傍晚,沈醉来找邓枫。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手里拎着一瓶酒,站在教堂门口,脸上带着笑。“邓师长,我在后方带了瓶好酒,一直没舍得喝。今天想跟您喝两杯,不知道赏不赏脸?”邓枫看了看那瓶酒,是洋河大曲,不算名贵,但也不便宜。他让赵永明拿了两个杯子,在楼上坐下,沈醉倒了两杯酒,推过来一杯。
“邓师长,我敬您。预备十一师从上海打到武汉,打出了威风。我在后方就听说了。”
邓枫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半杯。酒很烈,辣得嗓子发紧,他放下杯子,点了一根烟。
“沈专员,你在军统待了多久?”
“八年。从复兴社的时候就跟着戴老板。”沈醉也点了一根烟,“邓师长,您别叫我专员,叫我沈醉就行。我来预备十一师,是学习的。戴老板说了,让我多听听您的意见。”
邓枫看着他。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脸上永远带着笑,但你不知道他笑什么。
“沈醉,你在预备十一师,想学什么?”
“学带兵。学打仗。学怎么把部队带成能打硬仗的队伍。”沈醉把烟灰弹掉,“邓师长,我在军统待了八年,杀人见过不少,但打仗没见过几回。这次来,是想亲眼看看,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邓枫把酒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仗是怎么打的?是用人命打的。你在后方看战报,牺牲几个,伤了几个,都是数字。到了前线,牺牲的是人,不是数字。你看到他们在你面前倒下,你才知道仗是怎么打的。”
沈醉沉默了一会儿。“邓师长,我明白。”
邓枫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明白。你来了才三天,还没见过血。等你见过了,你就明白了。”
沈醉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邓枫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比方正明难对付。方正明是书生,见了血会怕。沈醉是特务,见了血不会怕,但会不会懂,他不知道。
八月中旬,陈诚来了电报。日军在豫南集结了三个师团,准备向鄂北进攻。预备十一师要开赴随县以北,配合友邻部队作战。不是打阵地战,是打游击战。破坏日军的补给线,袭扰日军的后方,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
邓枫站在地图前,看着随县以北的地形。那里是桐柏山的余脉,山高林密,适合打游击。他把各营主官叫来,开了个会。王德胜、刘二柱、周国栋、李德胜、陈国良,都来了。沈醉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
“这次的任务,不是守阵地,是打游击。一营、二营、周国栋的营,分成三个支队,各自行动。一营在左翼,二营在右翼,周国栋的营在中间。补充营和炮兵团在后方,做预备队。各支队不要恋战,打了就跑。日军追,你们就撤。不追,你们就再打。”
王德胜第一个开口。“师长,打游击,弹药不够怎么办?”
“省着用。缴获日军的弹药补充。打不过就跑,不要硬拼。”
刘二柱问:“各支队之间怎么联系?”
“用无线电。联络不上,就各自为战。你们都是老兵了,知道怎么打。”
周国栋没说话,低着头看地图。沈醉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一直在动。邓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散了会,周明远留到最后。他站在邓枫面前,敬了个礼。
“师长,二旅分成三个支队,谁统一指挥?”
“你统一指挥。你是旅长,各支队都要听你的。沈醉跟着你,你把他带在身边,让他看看仗是怎么打的。”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师长,他是军统的人,带着他,会不会碍手碍脚?”
“不会。他要是碍手碍脚,你让他到后面去。你是旅长,有权决定。”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邓枫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沈醉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邓师长,我跟着周旅长,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不会。你跟着他,多看,多听,少说话。有危险的时候,趴下就行。”
沈醉笑了笑。“邓师长,我不怕危险。”
邓枫看着他。“你不怕危险,是你的本事。但不要因为你不怕,就让别人跟着你冒险。”
沈醉的笑容收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邓枫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他知道,沈醉不会只是个观察者。他会找机会插手,会在关键时刻提出自己的意见。他只能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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