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七年,暮春的江南总被黏腻的雨丝缠裹。苏州府常熟县的倪家大宅里,十六岁的倪美玉正对着铜镜描眉。菱花镜里映出的少女,眉如远黛含烟,眼似秋水横波,素手拈着的螺子黛是父亲托人从京城捎来的贡品。贴身丫鬟春桃捧着新制的素色罗裙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沈公子的马车已经到巷口了。”
美玉的指尖猛地一顿,螺子黛在眉尾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她慌乱地用绢帕拭去,耳尖却已红透。沈仲仁,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藏了三年。三年前元宵灯节,她随母亲看灯时不慎崴了脚,是路过的沈仲仁扶了她一把。那青年身着月白儒衫,眉眼温润,递来的帕子上带着淡淡的松墨香,从此便在她心头生了根。
如今这门亲事,是父亲倪知府亲自定下的。沈仲仁出身常熟望族沈家,祖父曾官至翰林院编修,父亲早逝后,他以弱冠之龄撑起家道,不仅诗文出众,更在打理田庄时显露出过人的精明。人人都说倪知府选了个好女婿,唯有美玉知道,每次沈仲仁来府中拜访,总在无人处悄悄塞给她一卷诗集,扉页上是他亲手抄录的情诗。
迎亲的唢呐声刺破雨幕时,美玉穿着绣满连理枝的红裙,盖着绣着鸳鸯的红盖头,被搀扶着踏上花轿。花轿摇晃间,她摸到袖中藏着的小香囊,那是仲仁昨天送来的,里面装着他亲手磨的沉香屑,香气清幽,像极了他身上的味道。她不知道,这香囊里藏着的不仅是情意,还有沈家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香囊的锦缎内侧,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周”字。
沈家大宅比倪家更为古朴,一进进院落排布得规整有序,只是正厅的匾额上“世德堂”三个字,漆皮已经有些剥落。婆婆周氏是个面色温和的妇人,拉着美玉的手细细打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忽然叹了口气:“好孩子,以后这沈家,就要多劳你了。”美玉当时只当是婆婆的客套话,直到婚后第三个月,她才发现沈家看似风光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窘迫。
那是一个深夜,她起夜时路过仲仁的书房,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叹息声。借着窗纸上的月光,她看见仲仁正对着一堆账簿发愁,桌上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轻轻推开门,仲仁慌忙将账簿合上,却还是被她瞥见了上面密密麻麻的赤字。“怎么了?”美玉轻声问。仲仁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出实情。
原来沈仲仁的父亲沈承业并非病逝,而是在十年前因一桩冤案被罢官,家产大半被抄没。为了翻案,沈家耗尽了仅剩的积蓄,还借了不少高利贷。这些年仲仁一边苦读备考,一边打理田庄还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些,怕你跟着受苦。”仲仁握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愧疚,“但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我会让沈家重振门楣,也会让你过上安稳日子。”
美玉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她反手握紧仲仁的手,目光坚定:“夫君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咱们一起想办法。”从那天起,美玉悄悄变卖了自己的嫁妆。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被她换成了银钱,一部分用来偿还高利贷的利息,一部分则投入到田庄的经营中。她自幼跟着父亲学过算术,又在母亲的教导下懂得持家之道,没用多久,就将沈家的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
婆婆周氏看在眼里,对这个儿媳愈发满意。有一次,周氏拉着美玉的手,讲起了沈家的往事。她说沈承业是个刚正不阿的官,当年在福建任上,因弹劾当地藩王贪赃枉法而遭报复,被罗织罪名罢官。“你公公临终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平反昭雪,还有就是……”周氏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能建一座家祠,供奉沈家列祖列宗,让后世子孙不忘家族荣光。”
美玉将这话记在了心里。她知道,建祠祀亲不仅是公公的遗愿,更是仲仁的心病。只是当时沈家的境况,连维持生计都有些艰难,建祠之事,只能暂时搁置。好在仲仁的学业日益精进,嘉靖四十年,他赴南京参加乡试,一举考中举人。消息传来,沈家上下欢天喜地,高利贷的债主也收敛了不少。仲仁握着美玉的手,兴奋地说:“玉儿,再等我三年,等我考中进士,咱们就立刻着手建家祠。”
然而天不遂人愿。嘉靖四十一年的冬天,仲仁在进京赶考的途中染上了风寒。起初他以为只是小毛病,硬撑着赶路,没想到病情越来越重,等抵达京城时,已经卧床不起。美玉接到消息时,正在家中清点刚收上来的租子。她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像她瞬间破碎的心。
她来不及收拾行李,带着春桃和几个家丁,日夜兼程赶往京城。一路上,她不吃不喝,只是一遍遍祈祷上苍保佑仲仁平安。可当她终于赶到仲仁租住的客栈时,看到的却是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的丈夫。仲仁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他伸出手,紧紧抓住美玉的衣袖,声音微弱:“玉儿,我怕是……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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