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马里荒原上的路不太好走。说是路，其实就是车轮压出来的两道印子，坑坑洼洼的，吉普车颠得厉害。
老周坐在后排，一只手攥着车顶的扶手，另一只手一直摸着口袋里那个定位器。那小东西不大，圆圆的，比硬币厚一点，他时不时拿出来看一下。这东西是一个叫林锐的年轻人给他的。虽然不能精准锁定，却可以指引方向。
王参赞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老周，喝口水。别太紧张了，阿卜迪总统派了人跟着，咱们这次肯定能找到。”
老周接过水，轻轻喝了一口又拧了上去。他看着窗外，印象中茫茫荒原的地方，此时似乎多了一些不属于这里的绿色。若不是看着偶尔路过的非洲动物，简直都不敢和记忆中的非洲串联起来。
“谢谢您，领导。这次因为我家里的私事，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嗨，这有啥。原本在这里出门就跟洗桑拿似的。不过最近龙城那边要对整个索马里来场绿化，现在也只不过是初见成效了。”
“在索马里搞绿化？”原本还一直心事重重的老周，听后一脸震惊的看着他。这地方什么破样子他又不是不知道——热得要命，干得要死，到处都是沙子，连草都长不精神，还绿化？那不是往火里泼水吗？
王参赞看他那副表情，笑了一下。“你别说，我刚听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种树？在索马里？这不是开玩笑吗？后来我去看了，还真不是玩笑。”
他拧开水瓶盖，自己喝了一口，抹了抹嘴。“龙城那边搞得那个农场你是不知道，简直颠覆了我对农业的认知。不仅有小树样高的稻子，生长周期短好几倍，而且种植的面积是越来越大。现在索马里这边，绿化都在搞。你别看现在才刚开始，过个两三年你再来看，怕是认不出来了。”
轰隆隆——
正说着，突然一阵声音不是很大，却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的轰鸣声，从天空中响了起来。老周还没反应过来，王参赞已经伸手过来帮他把车窗摇上了。玻璃升到顶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小了一些，但那种嗡嗡的低鸣还是能穿透车体。
“这是……”
“龙城的人，在搞人工降雨。”王参赞看出他眼里的疑问，随口解释了一句，“这段时间隔几天就来一次，我们都习惯了。”
话音刚落，原本还亮堂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就像有人在天空中拉了一层灰色的幕布，从东边往西边铺，老周隔着车窗往外看，只见远处的天空已经变成了铅灰色。
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的时候，声音大得出奇，“啪”的一声，像是有人拿石子扔了一下。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就哗哗地连成了片，雨点密集地打在车顶上、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前面的吉普车停了，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朝后面摆了摆。王参赞对司机吩咐了下，司机点点头，把车停在前面那辆后面，熄了火。
老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外面的风景全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远处的动物在四散奔跑着。
“这雨……来得真快。”老周说。
王参赞靠在椅背上，拧上水瓶盖子。“龙城那帮人搞的，说是什么催化剂还是什么的，我也不懂。反正每次一搞就下雨，准得很。搁以前，索马里这地方一年也下不了几场雨，现在隔三差五就来一场。”
老周没接话，他看着窗外模糊的风景，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身旁的包裹。他在想闺女。也不知道她那边下雨了没有。索马里这地方，以前旱得要命，现在隔三差五就下雨，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躲雨。她从小就怕打雷，一打雷就往被窝里钻，他总笑她胆子小。现在呢？还怕不怕？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车里的空气有点闷，雨声太大了，盖住了一切。
随着雨点变小，前面的吉普车又开始动了，他们的车跟了上去，在雨幕里慢慢往前开。
“快了，”王参赞说，“等雨小一点，前面的路就好走了。”
老周“嗯”了一声，从口袋里又把定位器掏出来，看了一眼指示灯，他把定位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硌得掌心生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的吉普车慢了下来，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朝后面比了个手势。王参赞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到了。”
两辆车停在村口。说是村子，其实也就是十几间土坯房子围成的一片空地。几个简陋服装的男人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扛着枪的黑人从前面那辆吉普车上跳下来，跟当地人交谈了一会，走过来告诉王参赞。王参赞听完，转头看着老周。“哈桑今天不在。但他们村里是有个龙国女人，带着个小孩，就住在后面那间房子里。”
老周的腿有点软。他推开车门，踩到地上的时候，脚像踩在棉花上。王参赞扶了他一把，他没说谢谢，眼睛已经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房子是土坯的，墙上有裂缝，门口挂着一条破布帘子。一个小孩蹲在门口，在地上画着什么。
老周走过去，脚步越来越慢。他走到离那小孩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那个小孩的脸。黑黑的，瘦瘦的，看不太出像谁。但那双眼睛，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谁？”
听到动静，帘子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一会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比老周记忆里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头发随便扎着，衣服皱巴巴的。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手上有一道还没好的疤。她看到老周的时候愣住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手中拿着的像盆样的东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周见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愣愣地站在那里，任由风吹乱了那已半白的头发。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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