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像是活的,贴着青石板路往人脚踝上缠。李老村后山的雾更浓,浓得能拧出水来。李老头就坐在自家院里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听着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呜咽,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也正往外渗着寒气。
他已经三个月没下床了。
肺像个破了洞的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拉锯般的杂音,胸口沉得像压了块磨盘。镇上的医生说,这是老毛病,油尽灯枯,准备后事吧。儿女们红着眼眶回来,又抹着眼泪走了,留下他和老伴,还有满屋子的药味。
李老头不服。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土改的时候敢跟村干部争地界,大炼钢铁的时候敢偷公社的铁料打锄头,老了还能一个人扛起半扇猪去赶集。他不信命,尤其不信自己就这么窝囊地死了。
那天夜里,他让老伴扶着他,颤巍巍地挪到村口王瞎子家。
王瞎子不是真瞎,只是眼神不好,平日里给人算命看相,在十里八乡有点名气。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照得王瞎子那张皱巴巴的脸像一张揉搓过的旧纸。李老头塞过去一包好烟,哑着嗓子说:“老王,听说……祠堂里那个东西,还能用?”
王瞎子捏着烟,半天没说话。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你说的是‘借寿灯’。”王瞎子的声音很轻,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那东西邪门。不是给人用的。”
“我不管邪门不正门,”李老头喘着粗气,手按在胸口,“我就想多活两年。看着我大孙子娶媳妇,看着我这老房子翻修。你要多少?”
王瞎子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黑漆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草纸,还有一根干枯得像鸡爪似的东西——据说是一种叫“阴蜡烛”的东西,用坟头上的尸油混着桐油熬的。
“灯只能点三天。”王瞎子说,“借谁的寿,你自己选。灯芯亮着,人就活着。灯芯灭了……”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李老头没问下去。他只要知道能活就行。
当夜三更,李老头拄着拐杖,一个人摸进了村西头的祠堂。
祠堂门没锁。他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香灰味扑面而来。月光从天井漏下来,照在正中央那张积满灰尘的神案上。神案正中,摆着一盏铜灯。
铜灯造型古怪,灯座是个盘腿而坐的小人,双手托着灯盏,面目模糊,像是庙里的泥塑。
李老头按照王瞎子教的方法,把那根阴蜡烛插进灯盏,擦亮火柴。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不是寻常的橘黄色,而是一种发青的白光,冷得像冰。灯光一亮,祠堂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李老头打了个寒颤,却觉得胸口的闷痛减轻了不少。
他跪在蒲团上,对着铜灯磕了三个头,心里默念着长子、次女、幺儿的名字,还有那几个还没长大的孙子孙女。
灯光摇曳,映在他浑浊的眼珠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第二天清晨,李老头居然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
老伴吓得差点打翻洗脸水。他摆摆手,试着下了地,虽然腿还软,但呼吸顺畅多了,胸口那块磨盘好像被人悄悄搬走了。他走到院子里,看见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竟然抽出了几片嫩绿的新芽。
村里人听说李老头“好了”,都跑来看稀奇。大家围着他说长道短,有人说是王瞎子给了仙方,有人说是祖宗显灵。李老头只是笑,笑得很深,皱纹里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祠堂里的灯。
第一夜过去,灯芯依旧青白,火苗稳定得像被钉住了一样。李老头觉得身体里涌动着一股陌生的热气,皮肤开始泛红,连白发根部都似乎转黑了些。
可家里却出了问题。
长子李大山第一个不对劲。他从城里回来探望父亲,刚进门就嚷嚷着头晕,脸色白得像纸。李老头让他去躺会儿,也没太在意。到了晚上,幺儿李小刚也回来了,同样说自己浑身发冷,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拿筷子的手都在抖。
“是不是流感?”老伴忧心忡忡地问。
李老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抬头。“年轻人,睡一觉就好。”
他心里其实清楚。王瞎子说过,借寿,是要还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三天夜里,李老头又去了祠堂。
这一次,他刚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香烛味,也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淡淡的、甜腻腻的腥气,像是放久了的血。
铜灯还在燃着。青白色的火苗跳动着,几乎要把整个灯盏吞没。借着灯光,李老头忽然发现神案边缘,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他凑近一看,心脏猛地缩紧。
那不是血。
那是一块手掌大小的印子,颜色枯槁,像干涸的泥土,形状却是一个清晰的手印——五指细长,指尖尖锐,不像是人的手。
他伸手想去擦,指尖刚碰到那印子,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钻进胳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印子纹丝不动,像是长在木头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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