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母亲只是反复说父亲又犯了老毛病，让他务必连夜赶回来。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匆匆告别城里的同事，搭上了最后一班长途汽车。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到镇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司机不肯再往里开，只把他放在通往村子的那条土路口，摆摆手便掉头驶回了县城。
夜色浓得像墨，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苞米地的沙沙声。陈生提着行李袋，踩着满是车辙的泥路往村里走。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次，闭着眼也能摸回去，可今晚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路边偶尔有几座荒坟，坟前的白幡在风里晃荡，像一只只伸出来的苍白手掌。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时，他忽然想起离村前爷爷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老人当时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眼神浑浊却异常认真：“进了村口这条道，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头。”陈生当时只当是老人迷信，笑着应了两声就跑开了。此刻站在这棵据说吊死过人的老槐树下，那句话却莫名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荒草几乎要没过脚踝。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只有零星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破碎的影子。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可没过多久，他察觉到另一种声音混了进来——很轻，像是布鞋擦过干枯的落叶，又像是纸页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或者是夜行动物的动静。可那声音始终保持着与他一致的节奏，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陈生下意识地攥紧了行李袋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起了爷爷的警告，强迫自己盯着前方的路面，一步也不敢停。
“陈生。”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根响起。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黏腻感，仿佛湿冷的手指轻轻划过皮肤。他猛地顿住脚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了一下。周围依旧只有风吹过苞米地的声音，刚才那声呼唤却清晰地印在耳膜上，不像幻觉。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可那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更近了一些，甚至能听出语调里某种熟悉的味道，像是母亲年轻时喊他回家吃饭的语气，又夹杂着某种扭曲的笑意。他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行李袋的拉链不知何时被他捏得变了形，金属扣硌得掌心生疼。
他不敢回头，只是走得更快了。可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急促起来，细碎而杂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小跑着追上来。他几乎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贴在背后，距离近得可怕。他想跑，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黏稠的沼泽里。
“陈生，回头看看我呀。”
这一次，声音就在他耳后响起，呼吸般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他浑身一颤，几乎要叫出声来。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回头，可那种被紧紧尾随的压迫感已经逼近极限。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快要贴上他的后背了，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纸灰味，混合着陈旧的桐油气息。
他终于没忍住，脖子僵硬地转动了一寸。余光里，他瞥见地上多了一片影子，不是他自己的。那影子细长而扭曲，像是用竹篾和纸糊成的轮廓，在月光下微微晃动。他猛地想起小时候在葬礼上见过的纸扎人，那些用来陪葬的童男童女，在火光里蜷缩着烧成灰烬的样子。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扭过头去。
身后的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在黄土上，映出一片惨白。可当他低头看向地面时，呼吸瞬间停滞了。路面上密密麻麻地落满了纸人，不是印象中那些粗糙的陪葬品，而是每一张脸都精致得可怕，五官清晰，眉眼鼻唇无一不与他一模一样。它们大小不一，有的只有巴掌大，有的接近真人尺寸，全都静静地躺在地上，朝着他的方向歪着头，嘴角扯出一个统一的、诡异的弧度。
纸人们的脸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没有血色的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浆糊痕迹。它们的眼睛空洞地睁着，却让陈生觉得正被无数双目光死死钉在原地。最靠近他脚边的一个小纸人，脸上甚至还画着一颗痣，位置和他左颊上的那颗分毫不差。
他后退一步，脚跟却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那触感不像活人的肌肤，倒像是浸了水的纸张，又冷又滑，还带着细微的摩擦感，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撕裂。他僵在原地，能感觉到那只手正缓缓地顺着他的肩线往上挪，指尖划过他的脖颈，停在颈动脉的位置。
“这次，你总算肯看我们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到底是从哪个纸人口中说出的。他低头看去，发现地上的纸人们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一个个保持着那个歪头的姿势，纸糊的脑袋齐刷刷转向他。它们的动作没有半点声响，只有关节处偶尔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像是干透的竹篾在断裂前最后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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