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盯着那空棺,昨夜那两个重叠的身影、那诡异的交谈声,难道都是幻觉?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是如此真实。他忍不住看向阴九,却发现老人正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看不到底。阴九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沙哑:“阿生,你昨晚……看见什么了吗?”
阿生浑身汗毛倒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出棺里有两人,想说出那恐怖的对话,可对上阴九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阴九似乎并不期待他回答,只是转过头,望着空棺,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低语:“每一口棺,都得合身才行。试过了,才睡得安稳,走得踏实。”说完,他合上棺盖,那“咚”的一声闷响,像敲在阿生的心上。
钱员外家最终没能抬走那口金丝楠棺,阴九退还了双倍定金,说是坏了规矩,要重打一副。镇上的人对此议论纷纷,有的说阴九疯了,有的说钱员外命该如此。只有阿生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他开始留意铺子里的每一个细节。他发现,阴九每次“试睡”回来,都会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很久,对着虚空喃喃自语。他还发现,铺子里存放的旧木料里,偶尔会混着一些颜色晦暗、纹理古怪的木头,阴九对这些木头格外珍视,从不用来打普通的棺材。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生的恐惧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他不敢靠近后院,甚至不敢独自在铺子里过夜。那晚之后,他再也没听过棺材里的说话声,可一种更深的寒意渗入了骨髓。他常常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房间里有人,睁开眼却只有一片黑暗。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立冬那天,镇东头李铁匠的媳妇难产死了,家里穷,来订一副薄皮棺材。阴九量了尺寸,用寻常的松木现打,三天就完工了。又是日落时分,阴九照例要“试睡”。阿生劈着柴,耳朵却竖得老高。他听见后院偏房门响,听见阴九走进去的脚步声,接着是棺盖合上的轻响。一切如常。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实在是太安静了。往常阴九进去后,总会有片刻极轻微的、像是衣物摩擦棺壁的声响,可今晚,什么都没有。死一样的寂静。
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攫住了阿生。他放下斧头,蹑手蹑脚地走到后院。偏房的窗户依旧糊着纸,那个破洞还在。他颤抖着凑近,朝里望去。月光清冷,透过窗纸的破洞,勉强照亮屋内。那口松木棺材静静地躺着,棺盖盖得严严实实。没有绿光,没有声音。阿生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多心了。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棺材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更像是一缕极细、极淡的黑烟,正从缝隙中袅袅升起,然后在离棺材几寸高的地方,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蜷缩的人形轮廓。那轮廓极小,像是个未足月的婴儿,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着。
阿生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两步,撞在墙上。那声响虽轻,却似乎惊动了棺材里的东西。他清晰地听见,棺材内部传来了一声极轻微、极尖锐的刮擦声,像是婴儿的指甲划过木头。紧接着,那个悬浮的黑色人形轮廓猛地一颤,倏地一下,钻进了棺盖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阿生连滚带爬地逃回前院,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他再也待不下去了。第二天天一亮,他收拾了几件破衣裳,留下一张字条,谎称老家有事,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永安棺材铺,逃离了青石镇。他一口气跑出几十里,直到望不见镇子的轮廓,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觉得自由了,安全了。
多年后,阿生在外闯荡,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小木匠铺。他尽量不去回想青石镇和阴九,可那段记忆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他手艺好,为人本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只是他有个怪癖,从不接棺材的活计,哪怕出再高的价钱。
又是一个深秋的雨夜,阿生关了铺门,独自在家。妻子回娘家了,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雨打窗棂的声音。他坐在灯下修补一把旧椅子,心神不宁。恍惚间,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柏木混着香灰的味道,听见了深夜偏房里棺盖合拢的轻响。他摇摇头,想驱散这些幻听。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不重,却执拗,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阿生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会是谁?他走到门口,隔着门板问:“谁呀?”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雨声淅沥。
阿生又问了一遍,依旧无声。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他壮着胆子,凑近门缝往外看。昏暗的灯笼光下,他看见一个瘦削、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前,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熟悉的、蒙着灰尘的铜油灯。
那身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的脸——那个人正是阴九!
阿生如遭雷击,血液瞬间冻结。他死死抵住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阴九怎么会找到这里?他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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