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暖和,陆远找了个角落坐下,浑身还在止不住地发抖。邻座是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闭着眼养神。陆远不想说话,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车子颠簸前行。陆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陶碗的触感。突然,他觉得手心发痒。他摊开手掌,发现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块碎瓷片。
那是昨晚那个茶杯的碎片。青花瓷,边缘锋利。
他猛地抬头,想要扔掉它。就在这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车窗外的后视镜。
在后视镜里,他清楚地看到,那辆中巴车的最后一排座位上,坐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那人面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静静地盯着他。
陆远的心跳几乎停止。他迅速转过头向后排看去。
最后一排是空的。
他慌乱地再次看向后视镜。
那个人不见了。
陆远死死地抓住座椅扶手,指甲几乎嵌进塑料里。他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是惊吓过度的后遗症。可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车到站了。陆远几乎是逃一般冲下了车。他回到自己在镇上的临时落脚点,那是间简陋的出租屋。他反锁房门,冲进浴室,把水温调到最高,拼命搓洗自己的身体。
热水冲刷着皮肤,但他总觉得洗不掉那股从坟里带来的土腥味。
折腾了半天,他瘫倒在床上,疲惫地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直到第二天下午,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房东老太太。老太太一脸焦急,手里拿着个包裹:“陆远啊,昨天有个怪人来找你,说是你的远房亲戚,看你不在,就把东西放我这了。”
陆远疑惑地接过包裹。那是一个木盒子,很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长衫,还有一双老式的布鞋。
衣服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毛笔写的,墨迹乌黑:
“昨夜借宿,无以为报。衣物归还,望君保重。”
落款处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像是一个扭曲的“宅”字。
陆远看着那行字,浑身冰凉。他想起昨晚喝的茶,想起那股暖意,想起那个梦。原来那不是梦,那是主人在招待客人。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镜子前,想要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是,当他凑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瞳孔时,他惊恐地发现……
在他的左眼瞳孔深处,映出的不是房间的倒影,而是一个青砖大屋的轮廓。
那个屋子里,八仙桌上摆着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子,是满的;另一个,是空的。
陆远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昨晚他喝的茶,真的是给活人喝的吗?还是说,他其实是那个被招待的“客”?
他颤抖着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在裤腿的边缘,沾着几粒特殊的紫色泥土——那是只有那种青砖老屋地基下才会有的“紫金土”。
而这几天,他一直住在二楼。
楼下,是房东老太太的起居室。此时,楼下传来了瓷器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倒茶。
陆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楼下的老太太似乎在跟谁说话,声音含糊不清。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那是上楼的脚步声。
笃、笃、笃。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
敲门声响起,依旧是房东老太太的声音:“陆远啊,开门。刚才那个送衣服的人又来了,他说……”
陆远捂住嘴,不敢出声。
门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他说,你把他的‘房子’弄脏了,让你今晚回去打扫干净。”
陆远死死地盯着门把手,看着它缓缓地转动。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房东老太太。
而是那个穿着青布长衫,脸色苍白的男人。
他手里端着那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盛满了浑浊的茶水。
“客官,”那人笑了,嘴角裂到了耳根,“茶凉了,该续上了。”
陆远想跑,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走进房间,一步一步逼近。房间里那股熟悉的檀香味和霉味再次弥漫开来。
那人停在床边,将陶碗放在床头柜上。
“既然喝了那家的茶,就得守那家的规矩。”男人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生人借阴宅,一宿还一魂。你昨晚欠了一魂,今晚该还了。”
陆远感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床底传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的脚踝往下沉。床板变成了流沙,他在一点点陷下去。
“对了,”男人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你刚才照镜子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的影子……只有半个?”
陆远猛地看向地面。
窗外最后一丝余晖落下,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地上,确实有一个影子。
但那影子……竟然没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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