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与这极致困倦相伴的,却是全身肌肉无法自主的、细密的颤抖。
起初,塞缪尔自己也以为这只是高度紧张后的心理应激反应,是目睹死亡与亲手杀人带来的神经反射。
但他很快发现,这颤抖持续存在。
即使他努力放松,即使他试图用意志力去控制,那细微的、该死的抖动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烙印在他的神经系统里,提醒着他那些猛药并非毫无代价。
——
塞缪尔几乎是跌坐进那张离他最近的破旧扶手椅里,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仿佛连维持头部直立的力气都已耗尽。
福葛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响,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他转过身,看着椅子上那个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身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塞缪尔,你这样……不是办法。”福葛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你不可能一直逃下去。”
“我知道。”塞缪尔依旧闭着眼,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
“旅店不能住了。那些挂着‘欢迎’牌子的地方,现在巴不得把我捆结实了送去苏格兰场领赏金。黑店?呵,他们更乐意,既能拿赏钱,还能顺便把我兜里最后几个子儿搜刮干净。”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可怕:
“所以,我来了。福葛,我没地方可去了。”
福葛抬手用力捏着眉心,感觉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了两步。
“老天爷……塞缪尔,我不是不想帮你!但我能把你安排到哪里去?我家?我妻子……她绝对不会同意我把一个被通缉的人带回家,那会吓坏她的!办公室?你看看这地方,白天人来人往,清洁工、文书员……根本……”
“啊-啊--”
就在这时,塞缪尔打断了他,声音微弱干涩:“……能不能,先给我一杯热水?”
福葛愣了一下,看着塞缪尔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和异常苍白的脸色,暂时压下了那股焦躁。
“……等着。”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角落的水壶和杯子。
倒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趁着这个间隙,塞缪尔再次开口,提出了一个让福葛差点把热水洒出来的方案:
“没关系……不用那么麻烦。”塞缪尔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把我塞进那个仓库就行。”
他顿了顿,甚至近乎无声地笑了一下。
“我不介意没有床铺……也不介意,跟咱们那位‘老朋友’——那团黑雾,当几天室友……”
福葛端着那杯温热的水,迟疑地走回塞缪尔面前。
他递出水杯,但在塞缪尔抬起颤抖的手准备接过的时候,福葛的动作下意识地一顿,手臂往回缩了半寸。
塞缪尔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向福葛。他的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福葛在那目光的注视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他最终还是向前一步,将温热的杯子放进塞缪尔那只颤抖的、沾着干涸血污的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塞缪尔冰凉的皮肤。
塞缪尔双手捧住杯子,温暖的触感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他低下头,小口地啜饮着热水,仿佛这简单的动作能驱散体内的一部分寒意。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塞缪尔轻微的饮水声。
终于,福葛深吸一口气,打破了寂静:“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铁匠街……有目击者的证词说……说你和‘重塑之手’的人……在一起。他们甚至……帮了你?”
塞缪尔喝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热水,半晌,才用一种极度平淡的语气反问道:
“如果我说不是,我和他们毫无瓜葛,你信吗,福葛?”
福葛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看着塞缪尔低垂的头颅,看着他因无法控制的颤抖而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
“我……塞缪尔,我们共事这么久,一起处理过那么多麻烦……我想信你,但是……”
他用力搓了搓脸,仿佛要搓掉满脸的疲惫和焦虑:“但是光我信你又有什么用?!现在是圣洛夫基金会在调查你!他们已经在调阅所有与你相关的记录!他们怀疑你的身份,怀疑你的动机!我……我人微言轻,我的话在他们面前根本无足轻重!”
提到基金会,福葛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什么,他的眼神猛地锐利起来,紧紧盯住塞缪尔:
“对了!说到基金会!我一直觉得有点不对劲……塞缪尔,你虽然对基金会的流程、对牙仙女士很熟悉,处理事情也很有基金会的那种……风格。但是……”
他逼近半步,语气变得急促而充满怀疑:
“所有与基金会的正式接触、文书往来、甚至权限申请,都是通过牙仙女士进行的!你几乎从未直接与分部其他高层或职能部门打过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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