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航程后，塞缪尔再次踏上了乌斯怀亚阴冷潮湿的土地。
他径直走向那座矗立在荒凉海岸线上的灰色巨兽——科马拉监狱。
穿过熟悉又令人压抑的通道，他来到监狱中心那座仿佛肿瘤般凸起的了望塔。
斑驳的铁门虚掩着，铰链发出缺油的呻吟，他推门而入。
塔内狭小的空间空无一人，灰尘被观察窗射入的光柱照亮，在空气里缓缓旋转。
不在？
塞缪尔环顾四周，这里只有简单的桌椅和堆积的旧档案，不见那个总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
“阿莱夫？”
声音在石壁间撞出轻微的回响，无人应答。
塞缪尔蹙眉，略一思索，退出了了望塔，转向监狱另一个堆满“耳朵”的小房间，阿莱夫如果没在塔顶沉思，多半就泡在那里。
……
推开虚掩的门，他走了进去。
景象依旧，却又因主人的缺席而显得格外诡异。
砖墙上，数十台型号各异、来自不同年代的电话答录机沉默地悬挂着，指示灯尽数熄灭。
地面上，粗细不一的电线像某种生物的神经丛，蜿蜒盘绕，连接着唱片机、CD机，以及房间中央那台略显笨重的一体式电脑。
阿莱夫便是通过这些设备，聆听并回答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疑问。
然而，依旧没有阿莱夫的身影。
塞缪尔心中的疑虑加深，或许该去问问其他囚徒？尽管这监狱里所谓的“囚徒”大多古怪且难以交流。
他正欲转身——
轰！
整座监狱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了一下！
头顶的白炽灯管疯狂闪烁，发出濒死的“滋滋”声，灰尘和墙皮簌簌落下。塞缪尔脚底踉跄，本能地握紧了随身的乌木手杖。
地震？
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否定，火地岛虽然偏远，但地壳结构相对稳定，并非地震频发区，且偏偏在他到来的时候发生？
摇晃持续了大约十秒，渐渐平息，只剩下灯管还在不甘地嗡鸣。
塞缪尔缓缓放松手指，正准备继续去寻找阿莱夫，然而，他的目光被吸引住了——
身后那台一体式电脑的屏幕，或是因刚才的震动被触发，竟然亮了起来。
幽白的光芒从屏幕中透出，在这间杂乱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塞缪尔心生好奇，走近几步，看向屏幕。
屏幕上运行着一个老式的远程聊天程序界面，窗口旁边列着一长串聊天记录，时间戳赫然显示着从2004年到2006年的不同日期。
这个时间跨度……这是按正常线性时间推进的记录，这意味着，与阿莱夫对话的“另一端”，同样渡过了那些将世界回溯的“暴雨”。
目光投向打开的聊天窗口，里面的对话内容异常繁杂，滚动条只停留在较新的一部分，他快速扫了几行，对话的核心似乎在探讨一个概念——
“假日语言”是否可能存在？
对方的昵称也很简单：“语言学家”。
假日语言……塞缪尔记忆的角落里忽然闪过一道微光。
许久之前，扎伊尔曾提及，那个被称为“卡洛斯”的人格，为追求他的“超限”与一位来自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语言学家建立了联系，意图找到一种完美的语言。
看来就是这位了。
塞缪尔伸出手，指尖悬在鼠标上方，他想要滚动页面，看看更早或更晚的对话。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声音冰冷地在他背后响起。
塞缪尔浑身一僵，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他扭过头。
房间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他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头戴一顶遮住了上半张脸的黑色宽檐帽，露出一头在昏暗光线下也颇为显眼的赤红色头发。
——阿莱夫。
但眼前之人与塞缪尔记忆中的阿莱夫或其他人格有着一处明显的区别——他脸上覆盖着一张瓷白色的、没有任何孔洞的面具。
面具完美地贴合着他的面部轮廓，没有表情，却比任何狰狞的面容更令人心悸。
“阿莱夫？不……”
尽管面庞完全被面具遮盖，但塞缪尔辨认人格，从来不是依靠面容。
眼前这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仿佛要将万物置于解剖台上，细致地剥离表皮，直至探究其最深层构造与运行原理的危险气息，这感觉他只在一个人格身上感受过。
“梅林？”
那张瓷白面具微微侧向一旁，似乎在打量塞缪尔。
“你的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需要我调整？”
“这倒没有。”塞缪尔对梅林这种“寒暄”方式早已习惯。
“你刚才去哪了？刚才的震动是什么？”
“一个实验。”
梅林将视线从塞缪尔身上挪开，不再理会，转身朝着了望塔的方向走去。
塞缪尔看着他的背影，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回到那座耸立的灰色塔楼下。
他们沿着塔楼的狭窄楼梯盘旋往上，金属阶梯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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