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传输的过程比斯科特预想中更快,甚至没有那道他以为会出现的白光——他只是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世界已经换了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身体。
原来这就是人工梦游,不,应该是属于观测者的视界,意识脱离躯壳后,本体感全部归零,只剩下“观察”这一个功能还在运作。
他花了几秒钟适应这种状态,然后开始环顾四周。
这里应该是安东尼奥的记忆空间了——浅眠域,意识最表层的区域,储存着易于调取的过往片段。
四周的景象如同无数块悬浮的碎玻璃,每一块都定格着一个画面:一张餐桌的半角、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一扇半开的窗户、一只正在落笔的手。它们彼此交错叠加,边缘锋利,互不相容。
斯科特注意到,有些碎片是清晰的,色彩饱满,细节分明,另一些则像被水浸泡过,画面洇开,轮廓模糊,完全无法辨认。
这些模糊的部分,应该就是安东尼奥遭遇的问题——那些被干涉、被压制、或者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正打算靠近一块较清晰的碎片仔细观察,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身影。
有人。
斯科特转过头——一个人影正从那些玻璃碎片的间隙中穿行而过,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一条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路上。
那张脸的轮廓,那个走路的姿态,是安东尼奥。
但此刻的安东尼奥只像一具被抽走了意识的空壳在机械地行走。
浅眠域中的意识投影——人在沉睡时,意识会以这种形态在记忆表层游荡,没有自主意志,只会循着记忆中最深刻的路径反复行进。
斯科特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安东尼奥的意识投影穿过一片又一片悬浮的记忆碎片,那些画面在他经过时会微微颤动,像是被他的存在所扰动,斯科特紧随其后,穿过一条由无数定格画面构成的走廊——
然后,光线变了。
四周的碎片突然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整的空间。
暖色调的光线照在木质地板和堆满画布的墙壁上。
几个人散落在这个房间各处,有的坐在窗台上,有的靠在墙边,有的蹲在地上调整画架的倾斜角度,他们的衣服上或多或少都沾着干涸的颜料斑点。
一个聚会,或者说,一场画家们的聚会。
斯科特让自己“站”在了角落,观察着这里。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醉意:“——西凯罗斯要是知道我们在背后议论他,估计得朝我们发脾气了。”
尽管记忆中的所有人脸都像被柔光模糊处理过,但斯科特认得那个声音,那是安东尼奥。
“如果他真的突然跳到我们面前,那你又要怎么说呢?”
另一个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女性的嗓音,带着笑,“他画得确实好,这点你得承认。”
“我可没说他画得不好——”
“你刚才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桌边响起一阵笑声。
厨房的女人转过身面向几人,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的脸同样模糊不清,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我想办一本杂志。”
“一本关于墨西哥艺术变革的杂志,把我们正在做的事、正在想的东西,全部都放进去。”
“变革吗?”一个正在画画的年轻人抬起头,画笔悬在半空:“玛利亚老师,墨西哥太大了,我们这点人,连墨西哥城都改变不了。”
所以这里是墨西哥?玛利亚是那个女人的名字吧。
斯科特在心里梳理,而这个称呼玛利亚老师的年轻画家,应该就是蜂鸟,从身形和声音判断,应该还是未成年的他。
安东尼奥的笑声传来,爽朗而无所顾忌:“哈哈,总要有个目标嘛!不然天天窝在画室里对着同一片天空发呆,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玛利亚没有直接回应蜂鸟穆列尔的悲观,而是顺着安东尼奥的话接了下去:“我希望,志同道合的艺术家们能有一个共同研讨的平台,不受市场影响,不受政治干预,纯粹的创作和交流空间。”
安东尼奥倒是听得很认真:“这不就是秘密结社吗?听起来不错,叫什么名字?”
沉默持续了几秒,玛利亚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咖啡杯,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墨西哥城的夜色。
然后她笑了,转回头重新面向众人:
“午夜厨房。”
“午夜厨房……”安东尼奥停顿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带着赞叹的笑。
“非常有纪念意义。”
然后,画面开始褪色。
就像一张被火焰从边缘开始吞噬的照片,暖黄色的光从四周向中心收缩,一切都在向内坍缩,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
然后熄灭。
然而并没有像斯科特预想中那样被弹回那片悬浮着无数碎玻璃的浅眠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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