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山坳靠里的一处缓坡上,一个围着低矮土墙的院落出现在眼前。熟悉的木门,门上贴着的、被风雨侵蚀褪色的旧春联,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柿子树,以及从堂屋门缝里透出的、昏黄温暖的灯光。
林秋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林父正蹲在屋檐下修理一把锄头,林母在灶房门口择菜,姥爷披着件旧军大衣,坐在堂屋门槛里边的小马扎上,叼着旱烟袋,望着门外。听到门响,三人同时抬头。
看到林秋的瞬间,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林父脸上的皱纹似乎瞬间加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担忧,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惊惶。林母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眼圈立刻就红了。姥爷叼着烟袋的嘴停住了,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紧紧盯在林秋脸上,又缓缓扫过他身后那一大群陌生的少年。
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只有寒风穿过门洞,发出呜呜的声响。
“爸,妈,姥爷。” 林秋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我回来了。”
他侧身,让出后面的兄弟们:“这些都是我朋友。放假了,一起来家里玩几天,一起过过年。”
林父缓缓放下手里的锄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先是在儿子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完好,然后才看向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气质各异的少年们,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极其僵硬、甚至带着点惶恐的笑容:“哦……哦,欢迎,欢迎……快,孩子们快进屋,外头冷。”
林母也反应过来,慌忙捡起地上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还有些发颤:“对对,进屋,进屋坐……秋儿,你……你们吃饭了没?妈这就去做饭……” 她说着,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在林秋身上打转,满是担忧。
姥爷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烟雾缭绕中,目光深沉。
兄弟们连忙放下行李,有些拘谨地打招呼:“叔叔好,阿姨好,姥爷好!”
“打扰了叔叔阿姨!”
“叔叔阿姨好!”
林父林母连声应着,但那份不自然和心事重重,谁都看得出来。
众人进屋。堂屋不大,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昏黄的白炽灯照亮了有些斑驳的墙壁和几件老旧的家具。寒意被隔绝在外,屋内烧着土灶,暖和了许多,但气氛却依旧有些凝滞。
林父招呼大家坐下,又让林母去倒水。他搓了搓手,看着林秋,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憋了许久、终于问出口的话。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稼汉面对天大祸事时的严肃和直白,眼睛紧紧盯着林秋:
“秋儿,你老实跟爸说。”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吐出后面石破天惊的几个字:
“新闻里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你真的在外头,杀人了?”
这句话问出来,林母倒水的动作猛地一颤,热水溅了出来,烫到手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等着儿子的回答。姥爷也停下了抽烟,目光如炬,看着林秋。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兄弟们的心都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林秋。
林秋面对父亲严厉而担忧的质问,面对母亲含泪的期盼,面对姥爷沉静却穿透人心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或委屈。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上父亲的眼睛,斩钉截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寂静的堂屋里回响:
“爸,妈,姥爷,我没有杀人。新闻里说的,是假的,我是被冤枉的。”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兄弟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开口,声音坚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和义气:
“叔叔阿姨,姥爷,阿秋(秋哥)没有杀人!我们可以作证!”
“他是为了救人才被卷进去的!”
“是有人陷害他!”
“那些新闻都是胡说八道!”
七嘴八舌,却目标一致。张浩急得脸红脖子粗,王锐语气沉稳,李哲条理清晰,赵刚言简意赅……十一个少年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回荡在小小的堂屋里,也撞进林父林母和姥爷的心里。
林父看着儿子坦然坚定的眼神,又看看他身后这群同样眼神清澈、满脸诚挚、毫不犹豫为他作证的少年们,紧绷的脸部线条,一点点松弛下来。那眼神里的惊惶和恐惧,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是痛心,是愤怒于儿子在外受了如此大的委屈,也是……一丝释然和骄傲。他的儿子,没有变成杀人犯。
林母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这次,不再是惊恐的泪水,而是后怕、心疼,和听到儿子亲口否认后的如释重负。她捂着嘴,低声啜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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