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内的空气，因接连不断的暗杀与审讯，变得粘稠而压抑。信任如同脆弱的琉璃，在猜忌的撞击下布满裂痕。
秦风对刺客的审讯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那名来自河西的死士受不住酷刑，吐露了河西节度使郭方已暗中接到京城密令，要求其“伺机而动，配合朝廷大军，剿灭北境叛匪”。而那名隐约指向北境内部将领的刺客，虽未直接供出主谋，但其行动路线和接应方式，都隐隐指向了之前与周文渊过从甚密、后被萧煜调离关键岗位的云州副将，陈望。
更令人心惊的是，从那些江湖亡命徒口中得知，新皇的悬赏令不仅在官方渠道传播，更通过地下黑市和江湖帮派迅速扩散，吸引了三教九流的人物涌向北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北境，已成了一座巨大的猎场，而萧煜与苏澈，便是那最诱人的猎物。
“郭方……陈望……”萧煜看着审讯记录，眼神冰冷如刀。郭方的动向在意料之中，但陈望的嫌疑，则证实了他最不愿看到的内部腐蚀。
“王爷，陈望那边……”秦风请示道，手按在刀柄上。
“证据确凿吗？”萧煜问。
“虽无直接口供，但多条线索指向他，且他近期与外界联络异常频繁。宁枉勿纵。”秦风语气坚决。
萧煜沉默片刻，最终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决绝：“拿下。严密控制其部属，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清洗在云州和雁门关内部同时展开。陈望及其数名心腹将领在毫无防备中被拿下，其麾下军队被迅速接管、打散重整。
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小规模骚动和抵抗，但在秦风亲自带队、以铁血手段镇压下，很快平息。数颗血淋淋的人头悬挂在营门，无声地宣告着背叛的下场。
清洗带来的阵痛是剧烈的。军中人心惶惶，彼此间的眼神都带上了审视。但萧煜深知，在生死存亡之际，内部的稳定远比一时的士气更重要。他利用这次清洗，进一步将兵权牢牢掌控在自己和绝对可靠的嫡系手中，并借机推行了更严格的连坐制度和内部监察体系。
与此同时，外部的压力也与日俱增。
河西节度使郭方虽未大举进攻，但其麾下骑兵频繁出现在边境，进行武装侦察和小规模挑衅，不断试探着北境防线的虚实。陇右的军队也在缓慢向边境移动。来自南方各州郡的军报显示，朝廷正在大规模征集粮草，调动兵马，显然正在酝酿一场规模空前的“平叛”之战。
“王爷，根据各地眼线回报，朝廷至少已集结了十五万兵马，由新任的平北大将军、原镇西将军赵阔统领，预计一月之内便可完成集结，北上讨伐。”秦风指着地图，语气沉重，“赵阔此人，用兵稳健，绝非罗成那般莽撞可比。”
十五万大军！几乎是北境目前能调动兵力的五倍！而且是由宿将统领。
帅府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刚刚经历内乱和清洗的北境，如何能抵挡这泰山压顶般的攻势？
“贺兰部那边有什么动静？”萧煜问道。
“贺兰鹰吞并了罗成遗留下的部分物资和溃兵，实力更盛，目前在草原上整顿内部，暂时没有南下迹象。但他派了使者传来口信，说……希望王爷能‘考虑’他之前的提议。”秦风回道。
所谓的提议，自然是承认其汗庭、割让土地等苛刻条件。贺兰鹰这是在趁火打劫。
萧煜冷哼一声，没有回应。他走到沙盘前，目光在北境三州险要的地形上逡巡。
“兵力悬殊，不可力敌。”萧煜缓缓开口，“唯有依托地利，层层阻击，拖延时间，消耗其锐气和粮草。传令各关隘，实行坚壁清野，将边境百姓迁入城内，所有粮草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绝不给赵阔留下任何补给！”
“命令各军，以游击、骚扰为主，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不断袭击其后勤辎重，疲惫其军！”
“另外，”萧煜看向苏澈，“伤兵营要尽快将轻伤员恢复战力，同时，加大‘白笈生肌膏’和其他替代药材的生产储备，接下来的伤亡……恐怕会很大。”
苏澈凝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尽全力。”
就在萧煜全力应对内外交困之际，苏澈的身世调查也有了新的进展。秦风派去江南的人，历经周折，终于带回了些许模糊的信息。江南苏家确实有一支极远的旁系，在抄家后迁往了蜀中，似乎改换了姓氏，具体下落仍在追查。而关于那枚玉佩，江南一些老人依稀记得，苏家嫡系确有此物，但具体对应哪一房，已难以考证。
线索依旧破碎，但至少证实了老商人所言非虚，也让苏澈更加确定了自己（原身）与那桩旧案的关联。
这日晚间，处理完军务，萧煜来到苏澈房中。连日的高压和疲惫让两人都清瘦了不少。萧煜肩头的伤口在苏澈的坚持换药下，已愈合得七七八八。
“江南那边，有点消息了。”萧煜将调查结果告知苏澈。
苏澈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佩，半晌才道：“知道了。”他抬起头，看着萧煜眼中的血丝和眉宇间的凝重，轻声道，“眼下北境安危才是重中之重，我的事，不急。”
萧煜握住他摩挲玉佩的手，沉声道：“你的冤屈，与北境的存亡，本质是一回事。都是拜萧熠所赐。待击退赵阔，稳住局势，我亲自陪你下江南，查个水落石出！”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苏澈心中一暖，反手握紧了他，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深沉，北风呼啸。清洗后的雁门关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到来的、更为猛烈的狂风暴雨。内部或许暂时稳定，但外部那十五万大军，以及隐藏在暗处、受悬赏诱惑的无数杀机，才是真正致命的威胁。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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