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的傍晚,石塘湾的码头被夕阳烧成了一片暗红色。
曹山林坐在自家船头,手里捏着那瓶还剩大半的东北白酒。酒瓶是昨晚带去的,被赵老海喝掉了一小半,剩下这些他拎了回来。瓶身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瓶盖拧紧了,酒液在瓶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没有喝,只是握着酒瓶坐在那里,等着天黑。
铁柱站在船尾整理昨天剩下的延绳钓线组,动作比前两天流畅了许多。他把鱼钩一枚枚重新绑紧,系上新鲜的饵料,又用手指挨个试了试钩尖的锋利度。栓子在驾驶舱里校正着柴油机的油门拉线,扳手拧了两圈又松了半圈,反复调试到最合适的松紧度。大鹏坐在码头上,双脚悬空垂在水面上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被风吹碎又聚拢。王建军坐在船舷边,手里那截海螺木料已经刻出了大半的螺纹,螺旋纹路从中心向边缘一圈圈扩展开去,线条越来越密。
队长,铁柱绑完最后一枚钩,抬起头来,你还去找他?
曹山林把酒瓶放下,站起身来,他昨晚说了一件事,我觉得值得听下去。
铁柱没有再问。他低头继续把绑好的渔线卷成一盘,手上的动作快而利落,但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像是把某句本来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曹山林拎着酒瓶,沿着码头往第三号泊位走去。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水泥地面上像一个缓慢移动的墨点。经过几艘渔船的时候,有几个正在收网的渔民抬头看了他一眼,但这一次目光里的审视比前一天淡了一些,有的人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停下脚步。
第三号泊位上,赵老海的那条蓝漆渔船安静地泊在原处。船上没有亮灯,驾驶舱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没人在。曹山林在船头站了片刻,正要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船舱门忽然被推开了,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一盏马灯放在了甲板上。
进来。
曹山林跨上跳板,走进船舱。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中大一些,船舱两侧各有一排窄窄的铺位,铺上堆着叠好的被褥和几件换洗衣服,靠墙的桌子上摆着半瓶酒——是昨天晚上喝剩下的那一半,瓶盖松松地盖着。赵老海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搁着两碗清水和一小碟花生米,正抬着一双眼看他。
赵老海把其中一碗清水推到对面。
曹山林把那瓶东北白酒放在桌上,在赵老海对面坐下来。船舱里空间不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桌板,桌面上有被热水烫过的白圈和几条深浅不一的刀痕。
赵老海拧开那瓶东北白酒的盖子,给两只空碗各倒了一点。酒液入碗的声音在狭小的船舱里格外清晰。你昨晚说你们是东北山里来的猎户,你说你们猎户打猎有规矩。我问你,你打的什么猎?
狍子、野猪、鹿,偶尔打过熊。曹山林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的灼烧感让他的胃壁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最近几年主要是护林和采药,打猎少了。
赵老海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船舱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船身被海浪轻轻推动时木板发出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乐器的低鸣。
我十六岁跟着我爹出海。赵老海放下筷子,看着桌面上那道最深的刀痕,那一年他六十岁,在这片海上打了四十四年的鱼。他教我认潮水、认风向、认鱼路,跟他比起来,我算个屁。但我爹有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海上的鱼是活的,你知道它今天在这儿,明天它可能在别的地方。你追不上它的时候,你就要学会等它。
赵老海又喝了一口酒。他的酒量比昨晚适应了一些,酒入喉咙的时候喉结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曹山林坐在他对面,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话要让对方先说够。
我爹在我二十五岁那年走了。赵老海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这海越来越空了,你要学会省着捞。他说完这句话,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你说你网眼不小于三指,这话我信一半。另一半看你以后怎么干。
曹山林给他又倒了一碗:你爹说得对。山里的东西也是一样的道理,你每年打得太多了,第二年就什么都没有了。黑瞎子沟那边有一片林子,原来狍子很多,后来有人一年打了上百头,第二年狍子就绝了,到现在那片林子都还没缓过来。
林子的事我不懂。赵老海端起新倒的酒碗,但你的意思我听懂了。跟打鱼一个道理。
他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碗,用食指蘸着碗里的酒液在桌面上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这一片是石塘湾的深海区,水很深,底是礁石,不适合拖网。这片海域有一条带鱼路,每年六七月带鱼从南往北过,经过这片礁石区。你明天早上潮水刚退的时候去这个位置,他画了一个叉,放延绳钓,深度放到十二米左右。钩上挂小鱼,带鱼认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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