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敬之带来的报告，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狄仁杰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仔细审阅着纸上那些由残片拼凑出的线索和孙敬之缜密的推断，目光在“清河漕运”、“晋阳柜坊”、“淮南商团”以及那个贯穿始终的“雀”字上久久停留。
“好！敬之，你立了大功！”
狄仁杰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赏，他看向孙敬之苍白而疲惫，却目光炯炯的脸，“这份报告，至关重要！它让我们看清了对手运作的脉络，这‘青雀’，果然藏身于这财经与漕运交织的巨网之中！”
然而，这份拨云见日的振奋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就在狄仁杰消化完孙敬之报告的同时，张承翊带着一身风尘和更加凝重的神色，从外面匆匆赶回。
“狄公！”张承翊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禀报，“我们布在漕帮内外的几个暗桩，几乎同时传回消息，漕帮近日有异常调动！”
“详细说来！”狄仁杰心下一沉。
“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
张承翊语速很快，“其一，人员集结。洛阳、汴州、特别是宋州段的几个重要码头，原本分散各处的漕帮核心骨干，近日都以各种名义向宋州方向聚集，动作虽然隐蔽，但规模不小。其二，船只调动。数艘平日用于运输官粮的大型漕船，被漕帮以‘检修’、‘租用’等名义暂时调离了常规航线，去向不明。暗桩试图追踪，但在复杂水道中被对方甩脱。”
狄仁杰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宋州的位置：“宋州…又是宋州！漕帮如此异动，绝非无的放矢。他们想在那里做什么？”
联想到孙敬之破译出的“漕河改道之议可利用”，以及提及购买“堰石、巨木”的密信，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还有，”张承翊继续道，脸色更加难看，“末将奉命监控那几家大柜坊，虽未发现‘青雀’直接踪迹，但却注意到，‘晋阳柜坊’和与‘清河漕运’关系密切的几家钱号，近日有大额、密集的资金流动，流向复杂，但最终似乎都指向了…江淮地区，尤其是几个大型的木材、石料商号以及…船坞！”
资金、物料、人手，都在向宋州及周边区域秘密汇集！
这绝非商业行为所能解释，分明是在为一场大规模的、见不得光的行动做准备！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狄仁杰与张承翊分析漕帮异动之时，负责在市井间收集情报的暗桩也送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孙敬之挣扎着起身，接过暗桩抄录的几张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愈发苍白。
“老师…您看这个。”他将纸条递给狄仁杰。
只见纸条上杂乱地记录着近日在洛阳东西两市、茶楼酒肆间悄然流传的几句诡异话语：
“洛水浑，龙王嗔；不下雨，淹城门…”
“粮仓空，老鼠凶；女皇坐，肚子穷…”
“天狗吞日头，江山要倒流…”
语句粗俚，如同懵懂孩童的呓语，或是乡野愚妇的迷信之谈，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它们在暗示水患、粮荒、乃至王朝更迭！
尤其是“天狗吞日头”一句，更是让狄仁杰瞬间想起了李璟供词中那句“以待天时”，以及密信里可能利用日蚀发动最终阴谋的暗示！
“这些谣言从何而起？”狄仁杰声音冰冷。
暗桩回报：“回阁老，查不到具体源头，仿佛一夜之间就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传播极快。说者多是些无知孩童或流浪闲汉，问起来也只说是听别人说的，追查下去，线索便断了。”
“幽冥司！定是幽冥司的手笔！”孙敬之失声道，因激动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咳嗽起来，“他们…他们这是在制造恐慌，搅乱民心！为他们的阴谋营造声势！”
狄仁杰默然不语，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秋日的天空高远，但洛阳城的上空，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阴霾。
漕帮异常调动，秘密囤积物资；柜坊资金诡异流动，指向江淮；市井间谣言四起，蛊惑人心…
这一切的迹象都表明，幽冥司的“裂国”阴谋，在经过李璟案短暂的挫败后，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进入了更加紧锣密鼓的推进阶段！
他们正在利用其掌控的经济力量和地下网络，双管齐下，一边在物质层面为破坏漕运做准备，一边在精神层面瓦解百姓对朝廷的信任！
“外扰朔州，弱筋军粮，内困漕运…”
狄仁杰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洛水，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清晰地震撼着书房内的另外两人，“红烛寺勾结外邦，是为‘外扰’；李璟盗卖军粮，意在‘弱筋’；前两者我等侥幸挫败，如今这最致命、也最阴险的‘内困’之策，已然图穷匕见！”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张承翊和孙敬之：“幽冥司这是要扼住帝国的咽喉！一旦漕运被断，漕粮不济，再辅以这些蛊惑人心的谣言，神都必乱，天下必危！届时，他们隐藏的兵力再趁势而起…后果不堪设想！”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仿佛在为这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张承翊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狄公，我们该如何应对？”
孙敬之也强撑着站直身体，望向狄仁杰。
狄仁杰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宋州的位置，眼神锐利如刀。
“风雨已至，避无可避。”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他们动了，我们的机会也就来了。承翊，加派人手，务必盯死漕帮在宋州的一切动向，特别是他们聚集的人手和隐藏的船只、物资！敬之，你继续留意市井谣言，尝试分析其传播路径和可能的核心节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沉重的压力纳入胸中化解。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发动之前，找到确凿证据，揪出‘青雀’，粉碎他们在宋州的阴谋！这场较量，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洛阳城的天空下，暗流汹涌，风雨欲来。
一场关乎帝国命脉的无声战争，进入了最关键的倒计时。
（第98章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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