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敬之关于资金最终流向与军械采购的发现，如同一块关键的拼图，嵌入了狄仁杰脑海中那幅关于“日蚀劫”的宏大阴谋图景。
现在，图景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模糊区域——那些用沈千山巨资购得的猛火油、弓弩箭矢，究竟被囤积于何处？
又是在何处武装和训练那些即将在日蚀之日掀起腥风血雨的死士？
这个问题的答案，狄仁杰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而张承翊带回来的消息，则将这七八分把握变成了十分。
天色微明，张承翊便带着一身秋露的寒意回到了狄府。
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因有所斩获而显得亢奋。
他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便径直来到书房。
“狄公，感业寺，果然有鬼！”张承翊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沙场斥候特有的简洁与精准。
“仔细说。”狄仁杰示意他坐下，孙敬之也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凝神倾听。
张承翊灌了一口冷茶，开始汇报：“末将遵照您的指示，昨夜亲自带了两名最精于潜行的手下，再次摸到了感业寺外围。此次我们并未靠近寺墙，而是选择了寺后山林中一处制高点，借助千里镜（一种简易望远镜）远观，并记录了整个后半夜的人员与车辆往来。”
他取出一张匆匆绘制的草图铺在桌上，上面标满了各种符号和时间点。
“子时初刻，有三辆覆盖着厚布的马车从南面小路驶入寺中，车轮印痕极深，拉车的马匹颇为吃力，显然载有重物。卸货地点在寺内西北角的那片坍塌了一半的殿宇附近，那里看似荒废，但守卫却异常森严，明哨暗卡，至少有二十人，且皆是身形矫健、目光锐利之辈，绝非普通僧侣或看守。”
“可看清所卸何物？”孙敬之急切地问。
“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张承翊摇头，但随即语气一转，“但其中一辆马车在颠簸中，一块蒙布被树枝刮开一角，借着他们点燃的火把光亮，末将看到里面露出的，是码放整齐的…木箱！那种制式，与军中盛放箭矢的箱子一般无二！”
箭矢！
这与孙敬之查到的采购记录对上了！
“还有，”张承翊继续道，“约莫丑时三刻，有一队约莫三十人左右的黑衣人，从寺内出来，沿着后山小路进行夜训。他们行动迅捷无声，彼此间配合默契，更关键的是，他们背负的，是军制擘张弩！”
军弩！
这已不是普通的江湖匪类所能拥有！
“此外，”张承翊的指尖点在草图上一个标记点，“在监视过程中，末将闻到顺风飘来一股极其微弱、但很特殊的味道——猛火油特有的刺鼻气味！源头，也正是西北角那片区域！”
猛火油、弓弩、箭矢、训练有素的死士…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孙敬之激动地看向狄仁杰：“老师！感业寺就是他们在长安的最后一个巢穴，物资囤积点和人员聚集点！”
狄仁杰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他凝视着地图上感业寺的位置，那里位于长安城西，相对偏僻，且是前朝皇家寺院，占地广阔，殿宇众多，确实是一个藏匿物资和人手的绝佳地点。
更重要的是，它距离皇宫不算太远，一旦发动，可以迅速威胁到皇城西侧！
“狄公！”张承翊抱拳请命，眼中杀机凛然，“既然已经确认，末将请命，立刻调集兵马，趁其不备，连夜踏平感业寺，将这伙逆贼一网打尽！缴了他们的军械，看他们还如何作乱！”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端掉这个巢穴，无疑能重创幽冥司，至少能粉碎他们武装暴动的计划。
然而，狄仁杰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为何？”张承翊不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囤积兵力，等到日蚀之时发难吗？”
“正因为要等到日蚀之时，现在才不能动。”狄仁杰解释道，目光依旧停留在感业寺的位置上，仿佛在推演着什么，“承翊，你想想，我们即便此刻拿下感业寺，缴获了物资，擒获了这些死士，然后呢？”
他抬起头，看向张承翊和孙敬之：“我们打草惊蛇了。那个隐藏在朝堂之上的‘司主’会立刻警觉，他会切断所有联系，隐藏得更深。我们失去了引出这条最大毒蛇的机会。而且，我们无法保证感业寺就是他们唯一的据点，也无法保证缴获的物资就是全部。他们很可能还有备用计划和隐藏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狄仁杰的语气加重，“我们需要证据，需要在那‘日蚀劫’发动之时，在朝堂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人赃并获！只有那样，才能彻底粉碎幽冥司的阴谋，才能让那个‘司主’无所遁形！现在动手，我们最多得到一些物资和底层死士，动不了他们的根本。”
孙敬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老师所言极是。感业寺是鱼饵，也是舞台的一部分。我们要等所有的演员都登台，等大幕拉开，再一举擒王！”
张承翊也明白了过来，但他仍有顾虑：“可是狄公，若放任不管，日蚀那天，这些死士和流民汇合，冲击皇城，恐怕…”
“所以，我们不是放任不管。”狄仁杰打断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要做的，是‘知其所在，严加监控，张网以待’。承翊，你立刻调整监视策略，对感业寺实行外松内紧的包围。要确保他们感觉不到危险，但同时，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人员、物资的调动，必须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我们要知道他们具体有多少人，装备如何，计划从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发动攻击！”
“末将明白！”张承翊凛然应命，“保证让他们变成瓮中之鳖，却还自以为得计！”
“敬之，”狄仁杰又转向孙敬之，“你继续深挖朝中那几位的线索，感业寺的确认，让我们可以更精确地筛选。看看谁，最有可能调动或影响感业寺这片区域的人事与防务。”
“学生遵命！”
狄仁杰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感业寺，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物资囤积点已然锁定，毒蛇的巢穴清晰可见。
现在，需要的是耐心，是等待，是在那黑暗降临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的精准与果决。
真正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第144章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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