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那句“我要给这座山……做一台‘外科手术’”的话音未落，王镇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他顾不上拍掉膝盖上的泥土，也忘了那足以让任何干部心惊肉跳的“封建迷信”帽子，只是用一种近乎癫狂的嘶哑嗓音，对着身后已经吓傻了的下属们咆哮：“听见没有！按大师说的办！快！”
“桌子！要镇上最大最结实的！去祠堂，把那张供祖宗的八仙桌给我抬来！快！”
“朱砂！黄纸！把镇上所有寿材店、文具店的库存都给我清空！有多少要多少！用麻袋装！用最快的车送上来！”
命令被用一种撕裂的、带着哭腔的语调吼出来，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几个年轻干部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朝着山下冲去，脚下被树根绊倒，也只是胡乱爬起来，继续亡命般地狂奔。
这一刻，没人再去思考这是否荒谬，没人再去质疑这是否科学。
因为脚下的大地，正在用最原始、最暴力的语言告诉他们，科学已经失语。
轰隆——！
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持久。不远处的山坡上，一片林木被连根拔起，伴随着泥石流轰然滑落，那毁灭性的声响，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黑石顶主峰上，那道狰狞的裂缝，已经扩张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整座山峰的轮廓都在肉眼可见地扭曲、变形，仿佛一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巨人。
末日，似乎只在呼吸之间。
王镇长颤抖着手，拨通了镇办公室的电话，他对着话筒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通知下去！一级警备！所有人待在家里！远离墙壁和窗户！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他吼完，无力地垂下手，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他看着那个站在谷地中央，背对着众生的年轻身影，那道身影在摇晃的天地间，竟显得无比沉稳，仿佛是这片狂暴海洋中唯一的礁石。
希望，荒诞而又真实地，寄托在了这个看起来比他儿子还小的年轻人身上。
林晚晴紧紧抓着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着陈玄的背影，心脏狂跳。她见过陈玄出手，治病、算命、驱邪，可那些，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直到此刻，她才模糊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真正要面对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是天，是地，是这山川的怒火。
半小时后，在一种近乎奇迹的效率下，所有东西都被送了上来。
一张沉重古朴的八仙桌，桌面是整块的厚实木料，被八个壮汉气喘吁吁地抬到了谷地中央。紧接着，是几大麻袋的黄纸和一桶桶红得发亮的顶级朱砂。
陈玄看都没看那些气喘如牛的壮汉，只是走到桌前，伸出两根手指，在厚实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还行，够硬。”
他这句轻飘飘的评价，让那几个差点把命都颠簸掉的壮汉，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陈玄不再废话，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黄纸，眉头一皱：“都铺开。”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成沓的黄-纸在谷地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铺展开来。一张，十张，一百张……很快，一张由无数黄纸拼接而成的、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巨大“画布”，出现在众人眼前。
陈玄拎起一桶朱砂，走到“画布”中央。
他没有用笔。
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在那桶粘稠如血的朱砂中，轻轻一蘸。
当他的指尖抬起，一滴饱满的朱砂顺着指尖滑落，砸在脚下的黄纸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就是这一声轻响，仿佛一个开关。
陈玄整个人的气息，变了。
那股慵懒、散漫、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气质，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的腰背挺直，如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他的眼神，不再是睡眼惺忪的迷离，而是如同深夜的寒星，沉静，深邃，倒映着这方天地的崩塌与哀鸣。
他动了。
以指为笔，以地为纸。
他的脚步在巨大的黄色画布上游走，时而迅疾如风，时而凝重如山。他的手臂挥洒，带起一道道红色的残影。那沾染着朱砂的指尖，在黄纸上留下了一道道玄奥、磅礴的笔画。
每一笔落下，都仿佛引动了天地间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硫磺味，似乎被一种更古老、更浩然的气息所压制。脚下大地的震颤，虽然依旧剧烈，却仿佛多了一丝被压制的“迟疑”。
王镇长等人早已看得呆了。
他们看不懂那繁复的符文，但他们能感觉到，随着那道红色身影的移动，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正在那片巨大的画布上凝聚、成形。
那不是凡人能画出的东西。
那笔画，仿佛是山川的龙脉，是江河的走向，是星辰的轨迹。
那是一种最古老、最根本的“理”。
林晚晴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她看到，陈玄的指尖划过之处，那些朱砂竟像活了一般，闪烁着淡淡的金光，仿佛有岩浆在符文的脉络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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