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十几道强光探照灯撕裂夜幕，将工地照如白昼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凝固了。
依维柯车内，监控屏幕上那瞬间爆发的亮光，让张毅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他嘴角的香烟忘了弹，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随着他一声“行动”的怒吼，簌簌地落在裤腿上。
林正没有看屏幕，他的目光穿透车窗，落在远处那片被光与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工地上。警笛未响，只有无数个矫健的身影从黑暗中涌出，像一群沉默的猎豹，无声地完成了合围。井口那两个望风的混混，几乎是瞬间就放弃了抵抗，双手抱头，瘫软在地，像两滩烂泥。
车内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只剩下对讲机里传来的一连串低沉而清晰的报告声。
“一组到位，嫌疑人A、B已控制！”
“二组到位，井下嫌疑人C无反抗！”
“现场物证已固定，起爆装置完好！”
张毅掐灭了烟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正，脸上带着一丝酣畅淋漓的快意。“林老弟，瓮中捉鳖，漂亮。”
林正的脸上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叫刘三的电工被两名便衣从电缆井里架出来。那人浑身沾满泥土，头发凌乱，被刺眼的灯光照得睁不开眼，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惊恐、茫然与彻底死寂的灰败。
“现在高兴，还太早。”林正收回目光，声音很轻，“鳖是捉到了，但水底下那条真正的大鱼，还没露头呢。”
张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闪烁着猎手的光芒：“放心，进了我的审讯室，就是铁嘴的王八，我也能让他开口唱段《铡美案》。”
……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审讯室里，空气似乎比外面的深夜还要凝重几分。
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从天花板上垂下，将所有的光都聚焦在刘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着，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张毅没有急着发问，他悠闲地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茶叶在杯中翻滚，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半边脸。他将另一杯水，推到刘三面前。
“刘三，四十五岁，江城本地人。”张毅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拉家常，“电工手艺不错，可惜了，十年前用错了地方，进去了五年。出来之后，听说你一直很安分，怎么，这次又想进去了？还想玩把大的？”
刘三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不想说？”张毅笑了笑，抿了一口茶，“也行。人证物证俱在，你手里的那个玩意儿，我们技术科的同事正在分析。破坏国家重点项目基础设施，这个罪名，够你把牢底坐穿了。十年？十五年？不好说，下半辈子基本就交代在里面了。”
他顿了顿，看着刘三紧绷的后颈，继续道：“你儿子，叫刘小兵吧？在市三中上初三，明年就该中考了。这孩子学习挺努力，就是有点偏科。有个因为搞破坏而把牢底坐穿的爹，你说，对他以后考高中、上大学、找工作，有没有影响？”
刘三的身体猛地一震，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张毅，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毅知道，火候到了。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说！谁指使你的！”
在另一间观察室里，林正隔着单向玻璃，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身边没有别人，只有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知道张毅是审讯的专家，但他更清楚，像刘三这样的人，背后一定有某种承诺或者威胁，让他不敢轻易松口。
仅仅靠前途和儿子的未来施压，还不够。
林正拿出手机，给张毅发了一条短信。
审讯室内，张毅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放回。他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
“刘三，我知道你也有难处。你老婆，在咱们高新区下头的街道环卫所当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多块钱，不容易。我听说，她那份工，还是高新区管委会办公室的一个姓高的主任，看你们家困难，特意打招呼安排的？”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进了刘三心中最隐秘、最脆弱的锁孔。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愤怒，而是彻头彻尾的惊骇。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个高主任，是个好人呐。”张毅慢悠悠地说着，眼睛却像鹰一样盯着刘三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帮你老婆解决了工作，还时常让人送点米面油过去。这次让你办这个事，想必也给了你不少好处吧？还承诺你，就算出了事，他也能把你捞出来，还能保证你老婆孩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刘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他以为的天衣无缝，他以为的靠山，在对方面前，就像一层透明的窗户纸，一捅就破。对方连高主任都知道，那所谓的“承诺”，还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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