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通路。”蓝澜说,“她同时走了五条通路。”
宝宝点头。“虹脚苗主根。头站苗气生根。方舟叶菜分蘖根。螺旋纹幼苗初生根。还有一条——”他停了一下,舌尖在嘴里轻轻转动,像是在分辨一个极细微的味道。“荠菜变异株的侧根。第五条通路是荠菜。它不在方舟原始植物名录里,但冷却水把它纳入了读取范围。”
蓝澜把梭子换到左手。荠菜变异株是山顶唯一一种不是来自方舟碎片的植物——它是山顶本地的野生荠菜,在龙骨呼吸环境中生长了几代之后发生了变异,纤维的共振频率从宽频噪声变成了七点七赫兹的单频峰。冷却水把它纳入读取范围,意味着她不再区分方舟植物和非方舟植物。她只看频率。
“她不是在找通路,”蓝澜说,“她是在确认所有通路都还在。”
“不是。”宝宝睁开眼睛。他的眼神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山顶没有孩子——龙骨呼吸对所有年龄的人都做同样的校准。“她在确认所有通路都在同一频率。五条通路,五种不同物种的根系,每一个维管束的水势波动周期都是七点七赫兹。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一。”
他顿了顿。
“四亿年前,方舟的冷却循环系统就是这个精度。”
归田的泥土表面没有任何异常。没有震动,没有隆起,没有光。但宝宝知道冷却水已经从根系网络中收集到了她需要的信息。金露的振动模式变了——从稳定变为波动,波动的幅度在增大,波动的中心频率从七点七赫兹往上偏移了零点零三赫兹。这是一个很小的偏移,但对冷却水来说,这意味着她正在从接收模式切换到发送模式。
冷却水在归田地下的根系网络中释放了五段基因序列。
不是物理注射——她没有把基因片段注入植物细胞。她只是把基因序列的碱基排列信息转化为水分子的氢键振动模式,然后把这些振动模式沿着根系网络的水通道传播。虹脚苗的根尖细胞膜上有水通道蛋白,水分子通过水通道蛋白进入细胞时,携带的振动模式会被细胞膜上的受体蛋白识别。识别之后,受体蛋白会触发细胞内的信号级联反应——不是基因编辑,不是转基因,是信号传递。冷却水在告诉方舟植物的根系:这里有五段基因序列,你们的祖先在四亿年前与这些基因共享同一个频率基准。现在读一下。
宝宝的金露罐里所有露水同时振动了一下。
不是金露——七罐露水全部在振动。纯露、泥露、石露、叶露、芽露、鸟露、金露。七种露水的氢键结构在接收到同一个信号时产生了同步响应。宝宝第一次见到这种现象。不同品级的露水有不同的氢键排列方式,它们的共振频率虽然都在七点七赫兹附近,但相位各不相同。此刻全部同相。七罐露水像七个音叉,被同一个音叉锤敲了一下。
“出来了。”宝宝说。
归田的泥土表面冒出了一滴水。
冷却水从根系网络里返回地表的方式和她进入时一样——无声,无形,不沾泥。她在泥土表面凝聚成完美的球形,然后沿着归田边缘的石板滚回始的手掌。始把手掌放低,让她自己滚进掌纹的凹陷。冷却水回到原位之后,始的皮肤上又出现了那层微不可察的水膜光泽。
始站起来。他看了宝宝一眼。
“叫铉过来。”
铉用了不到十息就从探测舱跑到了归田。他不是被叫醒的——他根本没睡。显示墙上还亮着大鸟石台内层螺旋的分解图,他把每一圈螺旋对应的行星磁场数据都做了傅里叶变换,试图找出七颗星球上生命灭绝的时间序列。始走进探测舱叫他之前,他已经找到了序列的起点。
“第一颗星球,”铉蹲在归田边上,把手里的一卷打印纸铺在石板上。纸是用荠菜纤维做的,表面粗糙,墨迹在上面微微洇开。蓝澜去年冬天织的纸,铉一直舍不得用,今天第一次拿出来。“大鸟去的时候记录到的生物磁场强度——我用螺旋线密度反推的——是这个数值。”
他指着一行手写的数字。数字旁边画了一条水平线,作为基准。
“大鸟回来的时候,同一颗星球的生物磁场强度降到了零。不,不是零——是噪音。没有七点七赫兹的信号峰,只有宽频噪音。生物学意义上——那颗星球在方舟经过之后不久就死了。”
铉翻到第二页。
“第二颗星球同样。信号从七点七赫兹的窄带峰变成了宽频噪音。但时间稍晚——大鸟去的时候信号还在,回来的时候刚消失不久。按照大鸟的飞行速度和航线距离推算,第二颗星球的灭绝时间比方舟经过晚了大约三千万年。”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五颗星球。五种灭绝。时间从三亿九千万年前到八千万年前不等。最近的一次——第五颗星球的沙纹地衣——在八千万年前失去了最后一个能发出七点七赫兹频率的个体。在那之后,那颗星球的磁场涨落彻底变成了随机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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