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心平台在泥浆河的正中央。说是平台,其实是方舟坠毁时从山体上撕下来的一块巨大石板,半截插在河床里,半截露出水面。五人小队在第三十卷进入地层深处时,曾经经过这里。始在平台边缘蹲下辨认石壁上的冷却管道走线图。壳用脚底老茧感受平台岩石的振动特性。逝在平台旁站了很久。冷却水在平台下的水声里短暂停留,确认水道没有堵塞。
那是他们第一次发现无名船员刻图的地方。
清理者从未来过河心平台。但他知道它。就像他知道山顶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寸泥土、每一条肉眼看不见的频率通路。他停在泥浆河东岸,面朝河心平台。
平台确实在发出杂波。
这杂波经过泥浆河的调制,从平台底部穿过河水和河床淤泥,以机械波的形式传导到东岸。清理者双脚踩在河岸碎石上,足底骨头里的振动感受体开始解析这杂波的成分。频率是七点七赫兹,偏移了零点零三。但偏移的方向不稳定,抖动剧烈,像是七点七赫兹的主频在另一个频率的干涉下发生了自激振荡。不是新信号,是干扰信号。
他脱了鞋。
清理者从来不用脚底皮肤直接接触地面。他的工作鞋是老周用方舟甲壳碎片内衬荠菜纤维做的,鞋底有三层,能过滤掉大部分高频噪声,让他的频率感知系统只接收中低频振动。脱鞋意味着他要进行精细感知。脚底皮肤直接接触地面,角质层会像探测舱的传感器阵列一样,把振动逐层分解。
他把鞋并排放在东岸的一块石头上。石头表面有五个凹痕——缺留下的。什么时候留的,清理者不记得。石头上到处都是山顶众人的痕迹,不是刻意标记,是日常使用的自然结果。
清理者赤脚踩入泥浆河。
河水没过他的脚踝。水流以龙骨呼吸的节律冲击着他的脚背。水分子中夹杂着极微量的冷却水残液,残液的氢键网络还在七点七赫兹。这水不是杂波。水是干净的。
他往河心平台走。
每走一步,脚底的泥沙都会记录他的体重、步频、行进方向。泥沙向下凹陷,形变产生微弱的应力波,应力波在水中传播,被河心平台的岩石结构反射回来。反射波回到清理者的脚底时,他的脚底会感知到一个回波。回波的延迟时间告诉他平台离他还有多远。回波的频率成分告诉他平台内部的裂缝分布。
他在离平台还有五步的地方停住了。
回波变了。
不是平台内部结构的回波。是他脚下三尺深的河床淤泥中,有一个反射面在响应他的脚步。这个反射面比周围的淤泥密度更高,含水量更低,弹性模量更大。不是石头。不是甲壳碎片。是某种经过挤压、脱水、然后被河床封闭的结构。
一个密封腔。
清理者蹲下来。水没到他的大腿。他双手探入河床,手指和脚趾同时感知那个反射面。他的指腹、掌根、指节、指尖分别接收不同频率的振动。他摸到的不是顶部,是一个斜面。腔体顶部的覆盖层与河床淤泥有明显的声阻抗差。这意味着腔体内部是空的。空的,但被完全密封。
他抽回手。水从手上流下去。他需要判断腔体的大小、形状、深度。他脱下上衣,把衣服折好搭在河岸一块伸出的树根上。上衣落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树根——荠菜变异株的根,末端发着极暗的金色。
他继续向下探。河水只到他的大腿,但淤泥很深。他慢慢将手插入泥中,沿着声阻抗差形成的边界推进。腔体顶面是一个长条,两端微微翘起,中段平直,像一只仰面合起的方舟。他摸到了。长条的上表面长度正好是他的两臂伸开。宽度是肩宽的一又三分之一。这是一个人能蜷缩进去的尺寸。
清理者的手指在触碰腔体顶面边缘时,指尖传来一阵极短暂的锐痛。
这锐痛不是物理伤害。是频率。一种与七点七赫兹主频偏移零点零三赫兹、被压缩在极窄带宽内的振动,从他指尖钻进了他的指骨。锐痛的频谱他不知道。他清理了四亿年杂波,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杂波。
它不像任何方舟碎片的频率。不像龙骨的应力释放。不像山顶已知的任何一种活动。它像一个声音。一个被密封在黑暗里、持续不断重复的声音。
清理者把双手从淤泥里抽出来。他第一次在河心平台面前犹豫了。
他的手滴着泥水,站在及腰的河水里。泥浆河的水流依旧按着龙骨呼吸的节奏冲刷他的身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一层极细的泥膜。泥膜在风中迅速干燥,形成无数微小的裂纹。裂纹沿着他的指纹走向分布,把指纹的结构勾勒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裂纹。那是指纹在泥膜上留下的印痕。他的手指在触摸那个密封腔时,指尖的皮肤与腔体表面之间产生了一层极薄的泥浆。泥浆在两个表面之间被挤压、排水、压缩,最后在他抽出手时留在他的手指上。泥膜的内侧——贴着腔体的那一面——必定留下了一组凹痕。那是一组被腔体表面原有的纹理压印出来的镜像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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