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擦拭的动作猛地一僵。
我看到她握着抹布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指节泛白，像是要把布料撕裂。
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那枚兵牌一眼，只是默默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工具箱的盖子合上，动作轻得像在掩埋遗物。
下一秒，她转过身，看似无意地将喷雾车的开关拧到了最大。
“嘶——”
刺耳的气流声响起，浓白的消毒雾气瞬间从喷头中喷涌而出，像一头咆哮的野兽，迅速吞噬了整条走廊。
雾气在灯光中翻滚，折射出昏黄而模糊的光晕，视野被压缩到不足一米，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氯味，吸入肺里像针在扎。
这是一个完美的掩护。
我不再迟疑，拉着身边的模型，转身撬开通风井的铁网，率先钻了进去。
紧接着，又有两具已经能独立行走的模型也跟了进来，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密集，听起来杂乱却坚定，不是追兵，是更多的“我”正循着我们的踪迹而来。
金手指已经将整栋殡仪馆的地下结构图投射在我的视网膜上。
这条通风井错综复杂，但主干道只有一个方向——直通后山的焚化池。
那是处理所有医疗废弃物和实验失败品的地方。
但途中，必须经过两道内部加固的精钢铁栅。
管道内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尘埃混合的刺鼻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细小的砂砾。
脚下是厚厚的积灰，踩上去发出“噗噗”的闷响，偶尔踢到废弃的螺钉或电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摸出之前从电池上撬下来的残片，摸索着找到第一道铁栅旁的电机接线盒。
根据结构图的电路走向，我屏住呼吸，将金属残片精准地插入两个特定的接线柱之间。
火花一闪，一股焦糊味传来，像是电路板在燃烧。
沉重的铁栅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向上抬升了约半米，然后“咔”的一声，重新落下。
金手指计算得出的0.5秒短路开启动作，时间刚刚好——这是老区设备的通病，潮湿导致继电器粘连，短路反而能触发一次应急开启。
我们四人迅速匍匐通过。
但麻烦出在第二道栅门。
我如法炮制，电机却只发出一阵无力的嗡鸣，栅门仅仅升起了半寸，就彻底卡死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去撬，那精钢栅条却纹丝不动，手掌被边缘割破，血滴在灰层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就在我急得满头是汗时，身后一具模型突然越过了我。
从她脸上皮肤的褶皱来看，她似乎是所有模型里最“年长”的一个。
她沉默地走到栅门前，然后，用额头狠狠地撞向冰冷的铁条。
“砰！”
一声闷响，像是木槌敲击铁桶。
她额头的胶皮应声破裂，翻卷开来，露出下面闪着银光的金属骨架，几缕电线如神经般垂落，冒着微弱的电火花。
但她仿佛没有痛觉，退后一步，再次狠狠撞了上去。
“砰！”“砰！”
一次又一次，那沉闷而疯狂的撞击声在狭窄的管道内回响，震得我耳膜发麻，连脚下的灰尘都在共振。
终于，在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中，栅门的锁扣崩断了，整个门框都松动了。
我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转过头，那双蒙尘的玻璃眼珠第一次有了焦点，直直地看着我。
她的嘴唇艰难地开合，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沙哑的音节，像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
“……你……哭过……七岁那年……狗……咬了……哥哥……”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只属于我的记忆，深埋在意识最底层的恐惧和伤痛，此刻，却从一个冰冷的机械口中说了出来。
也就在这一刻，外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侧耳倾听，只听见一种缓慢的车轮滚动声，正不偏不倚地停在我们刚刚撞开的通风口外。
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我能看到，那是王姨的喷雾车。
而在那冰冷的不锈钢车底，一截若隐若现的红绳，像一滴干涸的血，静静地躺在阴影里。
焚化池。
李聋子的最终目的地。
我的金手指开始疯狂检索，试图从海量的数据残片中，拼凑出他留下的最后一张牌。
画面最终定格，不是路线图，也不是密码，而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正在拧开一块毫不起眼的检修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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